我的星座

作者: 周伟驰 2017年06月03日15:06 浏览:675

我出生那年,人类的脚踏上了月球表面,
后来,哈勃望远镜鼓凸,睁一只独眼
看见光红移,潮远去,宇宙如气球胀开。
古老的诗意淡出,科学的美丽淡入,
却难回答为何宇宙本可以无,却终究有,
为何我本可以没有,却终究存在。

我出生在冬天,人马座的某一天,
智者喀戎拈弓搭箭,正在把顽童们训练。
我的名字,无意中竟有人马飞奔,
像你在墙上的斑渍中见到的一张脸。
很久以后,当我拂去阴历和汉字的尘埃,
惊讶地发现,我与人马座的渊源很深。

我的左手,卧着一条深深的断掌
它把激情和理智合二为一,正如马人。
我的指纹,个个是完美的椭圆形跑道
拷贝了宇宙、银河和太阳系的运行。
我从落木萧萧下的平原起步,跑过一个
没有阴影的省份,在燕山脚缓缓停留。

当丘比特扬手,袖箭闪,我也就拉开弓
射向那些美丽的仙女座,一抹云烟。
聚散的悲欢我尝了,他人的生活我过了,
我的心依旧单纯,如清澈的流水不留下刻痕。
如果你爱过并且有怜悯,
就请原谅我,不再提及命运和偶然。

我醉心于三门手艺:宗教、哲学、诗歌,
它们神奇而无用,正如酒让马人沉醉。
第一个,上帝如鲸鱼搁浅,解剖者出入其间;
第二个,黄昏后起飞,在不夜城迷了路;
第三个,近似于耳语,在人类毁灭之前
给他们提供虚假的安慰。

我不愿把一生消磨给阴森的走廊和等级,
也不靠对抗获得自由,因为我本来自由。
我是一个喜欢旷野、星空和大海的人,
像云朵没有祖国,马人没有主人。
我做着商羯罗和庄子的幻梦,
而我心爱的诗人,是马查多和陶渊明。

我的诗发自野兽的惊奇,止步于智慧。
我的语言,入魅的时候脱魅,像金币旋转。
它一面用海市蜃楼安慰苦涩的马眼睛
一面又把它还原为水沫、尘埃和光线。
它从前发出蒙克的呼喊,
如今静水流深,水面星自坠,水下鱼自眠。

飞机下降时扑面来的灯火,是今天的星座。
光雾后古人指点过的马人,越走越远,
何其傲慢。射电望远镜标出高度,
却找不出传说的线索。新的星座名字客观:
不是矩尺,就是六分仪,还有罗盘。
哪如古代的虚构照耀,令我们的今生温暖。



连晗生点评:

诗人周伟驰这首诗写得清朗开阔、浑朴自然又浩然大气,其着重点在于,以自我的星座为锲入点,把个人与世纪、时间、宇宙自然地融入一种耐人寻味的景观,表现出对个体、及其与时间与宇宙的关系的思考,其恢宏的意境直追欧洲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歌(尤其令人想到雨果)。在几十年来与二十世纪西方现代诗歌的亲密接触之后,某些中国诗人最近几年的美学倾向及其取得的成果开始让人反思视野开阔、气势恢宏的十九世纪欧洲诗歌的价值。

从诗的结构来看,这首诗前三段着重于诗的定调、总括和多角度的渲染。诗的开头(“我出生那年,人类的脚踏上了月球表面,/后来,哈勃望远镜鼓凸,睁一只独眼/看见光红移,潮远去,宇宙如气球胀开。”)极好把科学发现带入诗中,从而赋予这首诗一种崭新的现代视角,又拓展了它的想象空间。而对古希腊神话形象半马半人的喀戎的典故的引入和阐发,在给本诗的点题之外,又构建了一个深远广阔的历史背景。在诗人的自身反思中,自身(包括身体)的种种迹象,似乎昭示着人马座的特征以及宇宙的某种安排:“我的名字,无意中竟有人马飞奔,”(这里暗指诗人的名字:“伟驰”);左手的断掌所预示的“激情和理智合二为一”如同半马半人的合一;指纹“个个是完美的椭圆形跑道/拷贝了宇宙、银河和太阳系的运行。”;而作者的词语能力也表现在对其人生的高度概括中:“我从落木萧萧下的平原起步,跑过一个/没有阴影的省份,在燕山脚缓缓停留。”。

自第四段开始,诗人从容不迫地勾勒了人生历程的轮廓:恋爱、志业、价值观、诗,从而完成了一幅清晰的自画像,其线条是肯定、有力的,如“当丘比特扬手,袖箭闪,我也就拉开弓”——恋爱给予了命运的偶然和辛酸;“我醉心于三门手艺:宗教、哲学、诗歌……” ——其叙述方式或许让人想到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的《三个天使》中的相似表达;“我的诗发自野兽的惊奇,止步于智慧。/我的语言,入魅的时候脱魅,像金币旋转。”——在这里词语自然随性,有其独特的光彩……

应当说,《我的星座》是一首描述诗人自身的自我之歌,也是一首关于人世、时间和宇宙的颂诗。整首诗的时空置换纵横捭阖,自然有度,意境上开阔宏大,细微之处又耐人寻味,“我心爱的诗人,是马查多和陶渊明。”这首诗也诚如作者偏爱的诗人马查多的诗般的明快,充满大海之味和星辰的辽远感。六行一段的诗体赋予它一种规整典雅之感,活泼的口语基调令它朗朗上口,杂间的某些古典句式(如“丘比特扬手,袖箭闪”“水面星自坠,水下鱼自眠”)又给它别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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