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20、30、40年代的诗人吴汶(自左至右)
在海进海退时期,浙南温黄平原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海进时形成岛屿,海退时露出山峦。随着海平面逐渐下降,台州湾海域慢慢后退,滩涂和岛屿不断淤积,最终演变为如今的山海平原。《山海经》记载:“瓯居海中。”东瓯位于古代歧海,那时岛屿密布、海湾交错、航道曲折,属浅海区。台州黄岩地区,原属东瓯国,温岭近年就发现了东瓯古城遗址,至今黄岩路桥一带还有许多带有“屿”字的地名,如金屿、木屿、水屿、火屿、鼓屿、牧屿、长屿、桐屿、螺屿、苍屿、洋屿、严屿、合屿、余家屿、园珠屿、老鼠屿、屿头、屿前、屿下等。只因台风频繁侵袭,海水时常倒灌,周遭没有大片的旱地,只有无尽的滩涂和零星的河荡,人们通过“筑土为埭以蓄水,视河流冲激处建闸”的方法,逐步围垦沿海滩涂,围起头塘、二塘、三塘……直至七塘、八塘、九塘、十塘,甚至还有南宋遗落的“廿五塘”地名,雨水在这些泥塘之间流淌,洗去了岁月的咸涩。
金清港是路桥境内继永宁河之后的第二大河流,统辖洪家场浦、鲍浦、长浦、青龙浦,横贯东西,并与永宁河、葭芷泾、三才泾等大小河流交织,灌溉着沿海广袤的农田。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朱熹曾到黄岩赈灾,实地考察后,修缮北宋罗适所建的常丰、石湫、永丰、周洋、黄望等旧闸,并新建了回浦、金清、长浦、鲍步、蛟龙、陡门六闸。金清,远不止几条小巷就能走尽,吴家在当地是大姓。清咸丰四年(1854)秋,沿海突遭海溢,积尸遍野。吴雷(1833—1905),金清吴家人,吴汶的曾祖父,“毁家纾难筑五丰闸”,从咸丰六年开始历时四年完成。同治十三年开始围筑琅玑山海塘,芦苇荡里晚风起,候鸟翩飞。经历二十年努力,屡建屡塌,直到光绪二十年(1894),才建成从太婆岙山嘴到剑门港口长达八里的海塘。今日,金清人民又向南修建了黄礁岛海塘,景色如画,一只白鹭在海天间翱翔。当地的民谣“三山立大市,婆屿开当店”,将逐步成为现实。
左起:吴光年(吴汶孙子)、诗人南野、吴前骖(吴汶小儿子)、翻译家海岸合影
今年暑期,我回到路桥老家避暑,恰逢路桥作协主席六月雪组织“走进诗人吴汶故里”活动,作为特邀顾问,我和诗人南野有幸见到了吴汶的后人,并读到他们保存的吴汶诗稿和自撰年表,这些都是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吴汶故居建于清末民初的海塘上,院落前的李树,花开花落;原为“三台九明堂”的院落,现在只剩下“一进”,门口挂着十年前路桥文广局颁发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铜牌(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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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院落侧门及门前的菱塘(下图)仍保留着台州民居的特点,但此刻站在菱塘边,我见不到“菱船”“菱叶”“菱角”或“老菱花”,或许并非秋季,难以再现吴汶《菱塘》(1935)一诗的意境;
这首诗文字清新自然,充满活力,洋溢着民国时期的白话韵味:
秋风,倾斜的塘岸,
竹棚上的扁豆结了花球。
荡着菱船的桨
采撷,童年浮幻过的梦。
扑来水味花香,
菱叶间翻过纤纤的手。
低垂发髻,停了桨,
船头迎来割面的芦苇。
凄迷,似曾相识的,
十年结着的愁心。
凉呀,秋深后的塘水,
菱角刺伤了指头。
1946年,诗人吴汶曾回到金清,写下《归金清旧居》一诗:“青麻紫槿刺檐牙,久客归来景不差。帘幕犹穿旧燕子,池塘还著老菱花。一棚菶菶垂秋实,十亩闲闲自故家。树影满庭爱日永,好呼儿辈学涂鸦。”晚年的诗人还写下《菱塘》,呼应他的诗集《菱塘岸》:“少年骑马上京华,老去归来黄叶家。烟水一塘秋淡淡,西风无恙老菱花。”可见菱塘在他心里的分量。
上学期末,诗人方石英曾与我谈起,20世纪二三十年代,台州出过一位名叫吴汶的诗人,早年在复旦大学新闻系学习。他出版的《菱塘岸》是台州现存最早的白话诗集。他希望我能找到有关的学籍资料。我随即向复旦新闻系的张力奋教授询问,他在系内未能找到任何相关记录,建议我去复旦大学档案馆查询。我又委托复旦大学档案馆黄岸青馆长进行查找,终于有了结果(下图)。
吴汶(1910-1981),原名吴文,字孟文,金清腰塘人,1925年在复旦附中初中部就开始写诗,诗风清新洒脱,既擅长白话新诗,又精通古诗词创作,是一位被文学史忽视的“新感觉派诗人”。1930年秋季,他考入上海江湾复旦大学中文系,开始无韵诗的创作,“我知道无韵诗也是我应走的一条路,而且是以极放松的方式表现。”1931年底,他因参与组织进步文艺墙报而遭到国民党警察追捕,被迫休学一年。
《菱塘岸》封面
《菱塘岸》版权页
1932年冬季,吴汶转至复旦大学新闻系就读,1935年春季毕业。同年,上海生活书店正式出版他的白话诗集《菱塘岸》,收录了1933至1935年间创作的27首诗,由时任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谢六逸教授撰写序言。吴汶在诗集后的“写诗小记”中写道,《菱塘岸》中收录的作品被谢六逸先生誉为“象征派的新感觉主义”诗歌,原本数量是现在的五六倍,因为风格多样,大多未被收录,呐喊式的诗则收录于《喷冒集》,反映社会现实的诗则归入《急流渡》。他还提到之前曾编过一本白话诗集《自画像》,从200多首习作中精选了40首,分为“呓语”“自画像”“新绿”“白马秋声”四部分,创作在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时期(1928)、上海复旦附中时期(1929)、复旦大学中文系(1930-1932)时期,由复旦大学中文系赵景深教授作序。由此可见,吴汶对自己诗歌的要求极高,不满意的作品宁愿不出版或不发表。虽然《自画像》《喷冒集》《急流渡》大多已散佚,但《菱塘岸》和《吴汶古诗词集1928-1980》(1992)及一些家人保存的诗稿得以流传。诗作《自画像》曾于1936年在上海《文学大众》“九·一八”五周年纪念特刊上发表:
你的心头有铁石相击的火花,
你的心头有不断的殷红的鲜血;
火光会绽成时代的花苞,
鲜血会冲破恐怖的白色。
有机械般的活力,
有似汽笛呼号的声息。
“口”方的营寨之中,
贝齿排成两围雉堞。
《文学大众》(1936)
《文学大众》是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改组或接办的刊物。诗人吴汶是“左联”上海总盟的一员,也曾一腔热血,参与上海的抗日救亡工作。这首诗就充分展现了他炽热的爱国情怀。遗憾的是,他的这类作品大多未出版,始终未能融入“启蒙-救亡”的叙事框架,未能进入文学史的主流叙事,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1932年5月,施蜇存先生在上海创办了《现代》杂志,两年间涌现出一批“现代派”诗人,包括郭沫若、戴望舒、艾青、何其芳、李金发等;吴汶亦在其列。他发表了《妻的梦》《夜归》和《七月的疯狂》三首诗,其中《七月的疯狂》尤为突出,充满“现代派”的气息,契合施蛰存先生倡导的“纯然的现代诗”理念,即“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所感受到的现代情绪,用现代的辞藻排列成的现代的诗形。”吴汶通过一系列富有象征意味的意象,把旧上海比喻为“妖都”,颇有波德莱尔《恶之花》的风格。他在诗中追求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官的综合体验,传达了上海这座现代都市提供的心理体验和感性时空的新视角——
窗纱,涨突着大贾的腹,
夜叉的腮边,
黑色的长蛇吮着明眸的祸水。
年红,浓烈地抓人,
波动着爬过街头,
勾成七月的疯狂。
我敲开妖都第二扇门,
昂奋在衣角呐喊,
迈进接吻市场。
旋律,女人股间的臭,
地版上滚着威士忌的醉意。
棺盖开后的尸舞。
《现代》(1934)第5卷第5期发表吴汶“七月的疯狂”
1936年,他前往日本东京大学攻读研究生。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断学业回国,长期致力于家乡的教育工作,先后担任黄岩县立中学和温岭县立中学校长。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在天台中学和台州中学任教,同时兼任台州地区文联秘书长,也曾在上海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工作一年,曾与诗人、翻译家屠岸(1923-2017)短暂共事。屠岸先生晚年在报刊访谈或诗集后记中高度评价吴汶的诗歌创作,认为吴汶是他年轻时学诗的偶像。在“文革”期间,吴汶被辞退还乡。1978年8月,他受聘为当地四新中学教师,直至1981年去世。现存的《吴汶古诗词集1928-1980》(1992),收录了《碧箩书屋誊稿》《晚晴集》《晚晴后集》中358首精粹诗词;他的白话诗集《菱塘岸》还将复旦诗派的历史追溯至江湾校园的百年源头。
《吴汶古诗词集》(1992)
1935年,谢六逸教授在《菱塘岸》序言中写道,“我为什么读吴文君的诗呢?这是个人的嗜好的关系,在我个人,象征的、感觉的诗觉得最有滋味。我以为白话诗必须能够含蓄,能够有尖锐的感觉,然后可以称为好诗。就这一点来说,这位诗人的将来的进展,我将以惊异的目光凝视。”谢教授特别对《夜渔》进行了点评:“月下的渔港,本是怪美丽的夜景,但生活艰困的渔人,更有何闲情去鉴赏?网子破了,即是一尾尖刀般的鱼,也无福享得;舱里孩子的哭声,是加紧了生活的压迫,隔船鱼跃的声,更添得自家的苦闷。”
《夜渔》
夜,月下的港湾,
妻细数着对岸的渔火。
一点,二点……芦丛中,
凝着,黄豆般的萤磷。
静水,蓦袅起银蛇,
两人合力地捞起旧网。
一尾尖刀般的鱼,
跃着,又是轻轻地漏去。
失望,成为惯了的事,
幸亏,妻已赶织着新网。
哭了,乌蓬底下的孩子,
妻丢我一人苦守在舱口。
微风,午夜的潮涨了,
隔船传来鱼跃的声。
近日,在2025年第8期《诗选刊》上,我读到了青年学者吴荣的论文“吴汶,一颗被遗忘的诗魂”,他对《夜渔》的点评尤为精彩:通过对比渔人的艰苦生活与网破鱼跃的轻快声音,营造出强烈的反差感,以此展现渔人心中日益加剧的生存焦虑。吴汶的诗歌不动声色地撕开社会的疮疤,与左翼文学的呐喊形成了微妙的互补。他的批判虽内敛,但因细节的真实而更具刺痛感。
阅读吴汶关于“海洋题材”的诗句,常让我联想到他早年在金清海塘的生活经历,以及“金清吴氏”四代人的兴衰史,令人唏嘘!吴汶笔下的“一尾尖刀般的鱼”,“跃着”一个家族的尊严,从“又是轻轻地漏去//隔船传来鱼跃的声”中,我仿佛听到吴氏家族隔岸隔洋的欢闹。这也让我想到他的台州老乡许杰教授(1901-1993),他在回忆录中称赞这位“吴姓诗人”擅长描写海洋题材,其作品填补了民国浙东海洋诗歌的空白,对台州新文学谱系的重构具有重要意义。
近年来,关于吴汶诗歌的研究逐渐增多。2011年,学者常立出版了《浙江新诗史》,其中专门设立一节介绍《吴汶——“独自寂寂地怯着春寒”》。2025年第8期的《诗选刊》开设了“诗歌口述史”栏目,重新“打捞”吴汶的诗歌遗产。“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字,在汉语白话诗的星图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吴汶在时代的洪流中,既坚持对美的追求,也不忘对弱者的同情。这种精神品格,和他的诗作一样,都值得被铭记。”
(感谢吴光年提供有关他爷爷吴汶的第一手资料)
2025年7月27日,海岸摄于金清黄礁岛
海岸,浙江台州人,复旦诗派成员,2023年获“诗歌万里行-首届双语国际诗歌奖”,中国外文局翻译院专家成员,上海翻译家协会常务理事。著有诗集《挽歌》(2012,台湾)《蝴蝶•蜻蜓》(2020,欧洲)《失落的技艺》(2020,澳洲)及《狄兰•托马斯诗歌批评本》(获2022-2023年度上海图书奖提名奖),编有《中西诗歌翻译百年论集》(2007),译有The Frontier: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中国当代诗歌前浪》,欧洲POINT Editions,2009)、《狄兰•托马斯诗选》(北京外研社,英诗经典名家名译,2014/2022)、《贝克特全集:诗集》(合译,2016)、《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狄兰•托马斯诗合集1934-1952》(2021)等。曾应邀出席“第48届马其顿斯特鲁加国际诗歌之夜”(2009)、“复旦-科廷中澳创意写作/翻译工作坊”(2016-2019)等海内外诗歌活动。他还是《英汉医学大词典》(2015)《英汉医学辞典》(第4版)主编。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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