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绳子:一截柔软的、由无数
一闪念组成的身体。
在东方人的心理构造中绳子是
一个奇特的喻体。线性、对仗
的两端,一端叫作“始”,另一端须叫作“终”。如果形成闭环,
两端就消失,遂得圆融之意……
也有将两端都呼之为“我”的怪人:
在《世说新语·品藻》中
殷浩说:“我与我
周旋久,宁作我”——
这哪是一千六百年前该说的话?
仿佛只是昨天下午“因癫痫发作
在办公室沙发上窒息”的胡续冬遗言,
有“白猫脱脱迷失”之美……
他饲喂的猫仍踯躅于暮色。
一旦他的手静止,那些猫
可能并不存在——相对于语言的绵长,
猫,确实只是一闪念。而说诗人之生命
“始”于某刻,又“终”于某刻,
不过是个狡黠又粗暴的说法。
当绳子尚未形成圆环之时,
我与我,注定不能凝结成“我们”,但——
至少我们还可以猜猜看
在殷浩和
胡续冬之间,在这根寸寸流失的绳子上
如果此端是泡沫,
谁,才是另一端的暗礁?
读过陈先发先生的一些诗作,便不难发现其作品意涵的神秘性,交织深厚的哲学意味、美学气质与音乐性。他与澳洲哲学家、神学家凯文·哈特都属于此类型的诗人,因此他们的作品需要细细品读方能领悟其中所蕴含的深刻意味。像陈先生这首诗的结尾,如果我们对“另一端”不知其解,一不小心便会碰触到他许多语言的“暗礁”。作为评者,我尝试从哲学、美学观点解构此诗,将“绳子”看作数字“一”,将“泡沫”与“圆融”当成“零”。
首先,我将“绳子”看作数字“一”,源于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与音乐理论家毕达哥拉斯世界观的物质概念,他认为“有限”要在“无限”的对比下方能形成;数字是美的,数字“一”是纯洁的,“十”是万物之母,平方数“一百”是公正的。 如果将它们看成音乐里的音阶,那它们的和谐有不可替代的音乐之美。
诗人从“一截绳子”出发,在诗中的喻体为“无数一闪念组成的身体”,而引发了一连串的意象:“线性、对仗——始、终——闭环、圆融——怪人‘我’、殷浩……”诗人想说什么? 他在第二节开始话锋一转,设问:“这哪是一千六百年前该说的话?”由此牵引出一个“令人拍案遗憾、纯洁的身体”、“因癫痫发作……的胡续冬遗言/ 有‘白猫脱脱迷失‘之美……”
诗人胡续冬(下面简称胡),又为译者、随笔作家、学者;生前执教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因为癫痫病发作而逝于去年八月,年仅四十七岁。诗人与胡之间,曾经应该是有联系的,至少是诗歌上的一些联系,或共鸣。要懂得“泡沫”的含义,就必须了解胡的“遗言”,究竟有怎样的“‘白猫脱脱迷失’之美”? 现将诗歌《白猫脱脱迷失》全录如下:
公元568年,一个粟特人
从库思老一世的萨珊王朝
来到室点密的西突厥,给一支
呼罗珊商队当向导。在
疲惫的伊犁河畔,他看见
一只白猫蹲伏于夜色中,
像一片怛逻斯的雪,四周是
干净的草地和友善的黑暗。
他看见白猫身上有好几个世界
在安静地旋转,箭镞、血光、
屠城的哭喊都消失在它
白色的漩涡中。几分钟之后,
他放弃了他的摩尼教信仰。
一千四百三十九年之后,
在夜归的途中,我和妻子
也看见了一只白猫,约莫有
三个月大,小而有尊严地
在蔚秀园干涸的池塘边溜达,
像一个前朝的世子,穿过
灯影中的时空,回到故园
来巡视它模糊而高贵的记忆。
它不躲避我们的抚摸,但也
不屑于我们的喵喵学语,隔着
一片树叶、一朵花或是
一阵有礼貌的夜风,它兀自
嗅着好几个世界的气息。
它试图用流水一般的眼神
告诉我们什么,但最终它还是
像流水一样弃我们而去。
我们认定它去了公元1382年
的白帐汗国,我们管它叫
脱脱迷失,它要连夜赶过去
征服钦察汗、治理俄罗斯。
整首诗被一根线“公元568年粟特人、萨珊王朝、西突厥、呼罗珊”等词汇穿连起来,“来到室点密的西突厥/给一支呼罗珊商队当向导”,让我们闻到一触即发的战事。在其中有两次穿越时空的“白猫”,在结尾时:“我们认定它去了公元1382年的白帐汗国/ 我们管它叫脱脱迷失/ 它要连夜赶过去/ 征服钦察汗、治理俄罗斯。”
这只白猫以“脱脱迷失”命名,因为发音与伊朗的波斯语相似,它应该是一只波斯猫。胡用波斯白猫暗指公元568年刚崛起的白匈奴粟特人。但他们在公元1376年前就被强大的邻族消灭了。此时白帐汗国的汗王,正是脱脱迷失。粟特人可能是脱脱迷失散落的前辈,或一脉相承的星火?诗中强调的1382年,历史上确有其事,脱脱迷失攻占了莫斯科。
胡曾说:“文学之所以能在经济运转外以其他方式支撑下来,在于它有一个可怕的金字塔结构。”而诗人以此诗祭奠胡:他人生中的“金字塔”与“象牙塔”里的元素还远未凑齐,其中可能包含生活、文学、教育、政治领域等精神层面的一些诉求;但他远远离开了我们,成了人间的一个“泡沫”。
其次,我认为诗中的“泡沫”“圆融“也与数字的哲学、美学有关,将它们解读为“零”。 它来源于印度,并深受佛教影响。“零”的梵文名为Sunya,汉语音译为“舜亚”,意译为“空”。“圆融“是指儒家的生命哲学“中和”思想: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应该消除心和物的对立,万物才能处于一片盎然生机的和谐状态。
“泡沫”“圆融”之美,即为“零”之美。 殷浩(下面简称殷)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殷以此法回避桓温,既不退让,又不和他竞争。当今社会的政治、经济、教育系统中有些现象被无序无效竞争得激烈,最终折腾成了欲望的泡沫 (好比近来有个时髦词汇叫“内卷”)。诗人一来安慰我们,殷与胡不用再“周旋”久,正“我”与反“我”相互抵消,怎一个“零”字了得,那是“自我”最好、最高级的诠释。
二来借典殷之说,与胡之“白猫脱脱迷失”,来佐证他诗里的“始终”于某刻:“当绳子尚未形成圆环(零)之时,我与我,注定不能凝结成我们”……前面提到,数字十是万物之母,平方数一百是公正的。当“我们”成为共性群体的时候,“我”才得以谋求生命与发展,个人是无法在世界独立存在的。但个体“我”又要反思“我”的存在,并与他人建立和谐群体以共处,因为“我们”有普遍的处事及道德价值。
再其次,毕达哥拉斯主义还认为,数字有和谐的音乐之美。一个音阶当然有无限的连续音调,但它们必须以限制的方式来使音级提高,这样才会产生令人心身愉悦的音乐。这说明,万物包括人的生命可以“始终”于“我”的某刻,但不能“始终”于“我们”同一的某刻。通过“品藻”相较,我们看到殷与胡、或任何已逝者之人生经历,都是“泡沫”,已然“圆融”,全部“归零”;他们临终前的遗言,都在不同的时空里穿越着“白猫脱脱迷失”的和谐音乐之美。
最后,在“这根寸寸流失的绳子上/ 如果此端是泡沫,/谁,才是另一端的暗礁”这个结尾中,我们可以这样作答:在“一”的“线性绳子”无限延伸中,是有限的“圆融”与“始终”;“语言的绵长”与“一闪念的猫”;“殷浩”与“胡续冬”……万事万物,不管它们置身于为“零”的何处,金字塔抑或象牙塔内外,凡对仗“泡沫”的,皆有可能是“暗礁”。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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