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出版的汪峰新工业诗选《炉膛与胸腔》是当代中国新工业诗歌书写的一项重要成果。从中国工业诗歌发展的维度看,诗集《炉膛与胸腔》以其对新工业业态的整体观照、准确认知、深度楔入、深刻体验、独到发现、全新审美、热情礼赞和个性呈现,丰富和拓展了中国当代新工业诗歌创作的艺术路径;从诗人个体诗歌创作发展的维度来考察,诗集《炉膛与胸腔》的出版,标志着汪峰诗歌创作艺术由古典主义向着现代主义的完美转型。
三十余年来,汪峰的人生与诗歌创作经历了三大变化:一、从江南到西南,生活与工作地域的变化。前二十年,诗人在江西铜业公司永平铜矿工作;十年前,诗人随矿业集团迁徙至四川冕宁,成为中稀(凉山)公司的一员。二、创作方法由古典主义向现代主义的转型。汪峰的诗歌创作,大致经历了古典主义(以诗歌《梅》等为代表)—短暂的口语诗探索性写作(以诗歌《民工》等为代表)—现代主义(新工业诗)这样一个嬗变过程。三、由忧郁的理想主义者向乐观的现实主义者的转变。他的诗歌,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平和、中正、宽容、温情的“入世”姿态。
在人生与诗歌创作方法嬗变深处,是一个矿业之子与诗歌之子赤诚不变的灵魂。三十余年来,尽管诗人的生活地域和工作岗位发生了变化,但不变的是诗人矿业人的身份和底色,不变的是诗人对诗歌的一片赤子情怀和探索精神,不变的是诗人对底层人的悲悯与共情。诗人始终是工业族群中的一员,与工业同呼吸、共命运,对工业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内视角和沉潜的生命意识。熟悉汪峰的人都知道,现实生活中的他质朴、沉稳、宽厚、真诚,是一个保持了心灵纯洁的诗人。对待诗歌创作,他耽于探索,执着而虔诚。“在写作越来越不重要的当下,我要声明的是,我仍把写作当作一种崇高的精神追求,并贯穿于我的生活。”(汪峰《写在宗谱上》序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诗歌写作姿态无限向下,怜惜民瘼,关注底层人,体现了一种高贵的情感品质。
汪峰新工业诗歌书写呈现出如下三大新质:一、丰沛的想象力和现代主义创作手法托举的新工业诗歌表现艺术;二、悲悯意识、底层关怀托举的新工业诗歌人文情怀;三、深度“楔入”、倾情融入托举的对当代中国新工业诗歌发展的助力。汪峰说,“我在生铁中寻找光”(《像铆钉楔入》),他以一种对工业与新工业诗歌创作的全身心融入,和一种独到而深刻的新工业诗歌创作见解,向时代奉献了自己最热诚而真挚的赞歌。
丰沛的想象力和现代主义创作手法托举的新工业诗歌艺术
毋庸讳言,以机械化为核心的工业文明与田园牧歌的农耕文明之间,崇尚标准化的工业文明与追求个性释放的人的天性之间,物质性的工业文明与精神性的诗歌审美之间,有着天然的对立和冲突。工业诗歌书写,诗人们面临的首当其冲难题是如何稀释、平衡和调和二者之间的矛盾,从农耕文明孕育的古典主义审美的湿地超拔出来,向着工业文明孕育的现代主义审美的腹地挺进,在工业文明内部,架起一盏艺术的探照灯,烛照工业和人性。
汪峰沉稳地自觉居住在生活低处与诗歌高处,以智慧与诗情,调和、化解着江南与西南、乡村与都市、农业与工业、古典与现代等几组生命的矛盾。他的新工业诗歌,借助丰沛的想象力和现代主义创作手法,通过象征、隐喻、拟人、夸张、对比等技艺,解构工业的单调、坚硬、冰冷、刻板、理性和疏离,赋予工业以人性温情和艺术美感,揭示工业与自然、工业与社会、工业与人,以及工业器具之间的隐秘联系,发现和发掘工业流水线所掩盖的生命诗意,以跳跃式思维和意象组合打破传统叙事,展现自我和诗歌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凿开了工业文明与诗歌审美之间的通途。
汪峰的新工业诗歌,将工矿企业所处的时空作为一个整体来书写,将工矿企业的内部与外部作为一个整体来观照,将与工矿企业相关的一切人、事、物、情作为一个系统来呈现。这是一种对工业的全场域书写。譬如诗歌《安宁河》,描绘的就是矿山周边的环境。“一根鞭子,在横断山脉/抽开了一条大裂谷”,这一雄奇的想象,书写了安宁河的壮美与神秘。宏阔的工业背景的铺设与衬托,使得汪峰的新工业诗歌,获得了一种辽阔的艺术视域。与此同时,汪峰的新工业诗歌,也是一种浪漫主义情怀的抒写。譬如诗歌《矿石的荒野》,“安宁河弯着的身子慢慢挂到天上/牦牛坪矿区工棚的窗子里住进了月亮也住进了星星”,拟人化的意象,为矿区夜色涂上了一抹浪漫主义的诗意。诗歌《汗水》,“焊条在铁板的缝隙溅出满天繁星”,既透露出工作的艰辛,又展现了劳动的美丽。诗歌《炼炉》,“天空烧红晚霞的鬃毛”,将自然景色与工业生产相融合,营造出一种独特的美感。诗歌《火焰的心脏》将西部炉膛比作一颗火焰的心脏,意象丰富而磅礴。
汪峰的新工业诗歌,“从诗歌内部机制出发重新激活了语言和技艺”(霍俊明《工人诗歌,在崭新经验中淬炼》)。诗人致力于典型场景的生动描绘,注重对工业内部进行细致的解剖,由内而外呈现新工业的奇瑰风貌。每一首诗歌都是一个闪光的切片,每一个切片都迸射着新工业诗歌的金属质地与声响。首先是想象力的激荡。“在烈焰中反复地炸裂/一块铁旋转在命运的螺纹里/一块铁不断被塔吊拧紧到高处”(《铁》);“冲出体内的铁水/让山峦普照金光//这放肆的人间,这火焰的博物馆”(《熔炉》)……“旋转在命运的螺纹里”“火焰的博物馆”,想象新奇、比喻贴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其次是修辞的生动与传神。譬如诗歌《扳手》通过排比的否定句式和意象勾勒,描绘扳手的特性和精神内涵;诗歌《岩鹰》以生动的比喻,颂赞采矿场中的岩鹰,展现生命的顽强与坚持;诗歌《笛声》, “一个矿工/他的手指还长出一截带风的竹枝”,以生动的比喻,呈现了矿工的生活状态与精神追求;诗歌《攀枝花》巧妙运用双关,凸显钢铁人的亲密情愫;诗歌《铁矿》对比黑暗与光明,展现铁矿工作的艰辛与价值。
汪峰的新工业诗歌,残存着一种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特质。从风景秀丽的江南丘陵来到雄浑壮丽的川西山地,诗人的人生轨迹和诗歌创作都迈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环境的变迁,不仅为他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创作空间,也使他找寻到了新的灵感源泉。然而,尽管身处异乡,诗人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浪漫气质却未曾改变,那份纯良、敦厚、实诚、奋发的人生底色亦分毫不减。这份气质与底色赋予他的诗歌以一种明亮通达、乐观向上的基调。他的每一行诗句,都流露着他对生活的热爱、对理想的追求,以及对浪漫情怀的坚守。在他的新工业诗歌深处,隐约站立着一个“神”,一个谛听一切、统领一切、指挥一切、调遣一切的艺术之“神”、诗歌之“神”。
悲悯意识、底层关怀托举的新工业诗歌人文情怀
汪峰的新工业诗歌,萦怀着一种对底层人民的悲悯与共情。他的诗歌,是一种以人为本的诗歌,关注普通劳动者,直面惨淡人生,真诚、悲悯、温暖、深情,体现了对普通劳动者的深切同情与敬意。诗人不仅尊重和礼敬普通劳动者,更对普通劳动者人生意义和价值有着清晰的认识与深刻的揭示。诗人是悲悯的,这种悲悯,第一源自他江南农村的家庭出身;第二源自他一直身处工矿业生产第一线,与普通劳动者们朝夕相处,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一起感受喜怒哀乐;第三源自他的人间清醒、人生良知与艺术良知。由此,他的诗歌,一方面如实反映普通劳动者的勤劳与艰辛,展现其蹇促与隐忍,另一方面,又细致体察他们的行为与心理,呈现他们经历生活捶击后的生命升华,礼赞他们坚韧不拔精神风貌背后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感,以及对生活的热爱。这些诗歌,致敬普通劳动者,抒写普通人的情感世界,将工业的冷硬转化为诗意的柔情和温暖,充满了人文情怀和人性温度。
譬如诗歌《噪音的粉末》,“记忆锈了”一句,折射出岁月的痕迹与矿工们的无奈,而“责任区是一大片亮光”则凸显了他们肩负的重任。“噪音碎成粉末,进入他们黑暗沉沉的矽肺”一句,触目惊心的描绘,揭示了矿工们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工作的健康隐患,饱含诗人对矿工们的深切同情,呼吁社会关注这一群体的生存状态。诗歌《炉前工杨疙瘩》,“膀大腰圆/往炉台前一站,像一块大铁疙瘩”“一台万安炉在他面前就像一口炒菜的锅/他像一个技艺娴熟的厨师围着炉台转/一勺熔盐、一勺氧化镨钕几斤几两/他一眼就能拿捏得十分准确”,展现十年如一日地在炉前辛勤工作的杨疙瘩的娴熟技艺和对工作的热爱,他的执着和坚韧,正是无数劳动者的真实写照。
又如诗歌《钢钎》“到太阳的炉膛里去搅拌。/有时,手心里捏着乌云;有时,手心里捏着雨滴。/炉前工站在西部高原像雪峰一样挺拔,但他的脸被太阳烤红”;诗歌《探矿》“探矿人的身体和日子/和泉水一起煮沸,经常啃着冬天/干硬的风、并在夜里细数着落单的流星”;诗歌《冶炼》“岩石内部的胸腔早已幻化成燃烧的海水”“炉前工在鱼尾纹中弯腰。/藏身在累处,藏身在痛处,才能藏身在高处。/炉前工在血水的内部/紧扣工业时代的皮带”;诗歌《架线工》“靠近蓝天云朵”“在云端走钢丝”;诗歌《汗水》“汗水里有一块盐碱地”“用完一万吨盐水”;诗歌《炼炉》“飞溅的盐水”“捏紧的手指”;诗歌《矿工是一群羊》“矿工也是一粒石头或一只羊”……形象的比喻、巧妙的象征、双关的隐喻、生动的细节,表现了矿山环境的艰苦与高危,以及矿工们工作的辛勤与付出、意志的执着与坚韧。而更令人感佩的是这些矿工们的深挚的家国情怀,譬如“高原种石头的人/也种金属、稀土。/……/我要去扇动匍匐中的祖国”(《高原种石头的人》)、“好钢焊成高高的发射架/祖国便在身体之外的宇宙射电飞行”(《好钢》),等等,具有一种感人至深的情感张力,由此也赋予他的诗歌以一种独特的时代精神和人文价值。
深度“楔入”、倾情融入托举的对中国新工业诗歌发展的助力
汪峰是一位深情的诗人,无论是对新工业,还是对新工业诗歌创作,他都是以整个生命热情拥抱、倾情融入。工矿业一直就是他的生命场域。正如他在《像铆钉楔入》一文中所言,“在矿山和工厂,这些年,我一直像铆钉一样,死死地与存在之物铆在一起,把自己和自己的工作、生活环境以及这个激情四溢的工业时代紧紧地铆在一起,且互为镶嵌,互为融蚀,身体里因此有了矿石的气味、钢铁的气味、工业的气味。”他以真诚质朴、激昂温情的新工业诗歌书写,深深“楔入这工业时代的心脏”。
汪峰是我国当代新工业诗歌创作的重要实践者。与传统工业诗歌相比,汪峰新工业诗歌拥有更为辽阔的视野、更为全息的题材、更为内潜的视角和更为现代的表达。他的新工业诗歌创作之“新”,主要体现在对工业业态的认识之新,以及书写范围之新、切入视角之新、理论见解之新和诗歌面貌之新。他的新工业诗歌,对新的工业时代出现的诸多新质,有着清晰的认识和生动的揭示,并且叙述性极强,是一种“新工业叙事”。与此同时,他的新工业诗歌又恢宏壮阔、催人奋进,风貌独特,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创新精神,展示了一种“新工业美学”。诗人礼赞新工业、礼赞普通劳动者,忠实反映新时代产业工人艰辛的生活境遇和昂扬的精神风貌,既带给读者以审美享受,更带给读者以精神洗礼。
譬如诗歌《马背上的西部》描绘建昌马在山路间艰苦跋涉,背负建设西部重任的坚韧与毅力;诗歌《马达》将马达比作工业的心脏,展现其在工业生产中的核心地位;诗歌《牦牛坪》“一头牦牛,一群牦牛,像云朵在群峰和高原翻滚”,以生动的画面,展现了矿业开发与自然风光的交织;诗歌《电》以澎湃的激情,歌颂了电力与建设者的伟大,诗中描绘的激流、飞鸟、铁塔等意象,生动展现了水电建设的壮观场景,对比手法的运用,凸显了水电工人坚定的信念和改变贫穷的决心;诗歌《废弃的矿坑》书写了一个矿坑与矿工的命运,透露出对矿工们逝去青春的哀悼和对时间流逝的无奈;诗歌《挖矿》展现了挖矿的艰辛与危险,春天的雷暴和地平线裂开的意象,为整个场景增添了更多的震撼和紧张感,羊蹄草带着血和皮从石块中拱出的奇梦,象征着矿工的坚韧和生命力。
汪峰对新工业诗歌创作,有着独特而深刻的见地。在《工业新时代交给诗歌的任务——谈谈新工业诗的创作》《响应工业新时代的召唤——浅谈新工业诗歌的创作》《对新工业诗歌走向的打量——2020新时代诗歌北京论坛发言》等文章中,他比较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新工业诗歌创作观。譬如他说:“艺术是时代和现实的映像。新工业诗歌,必须与之相适应。应澎湃着热血,继续承接建国以来工业主旋律诗歌,以铿锵之声,以集体的轰鸣,以交响乐的雄浑来振聋发聩;应感应时代律动,蕴含家国的情怀,写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沉雄而博大的诗歌;应内生动力,成为催动迈向新工业时代的浪漫的号角;当然,更应该沉入底层、沉入更广泛的民众之中,讴歌创造,讴歌劳动,讴歌奉献,礼赞平凡而伟大的工业英雄。”“新工业诗歌必须透析工业新时代的精神内涵。”“新工业诗歌必须有现代主义意识。”“新工业诗歌必须抒写个人独特而深厚的生命体验。”“新工业诗歌的写作时,既要对新工业时代讴歌,也要把握住新工业时代在人类心灵中多层次的映射,从而展现出新工业时代诗歌的丰富、驳杂和深邃”,等等,这些论述,既是他新工业诗歌的创作圭臬,更是他对新工业诗歌创作的理论贡献。
涂国文简介
涂国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写作学会副会长、浙江外国语学院浙江教学月刊社执行主编。著有诗集、随笔集、中篇小说集、文学评论集、长篇小说等共16部,作品见于《文艺报》《民族文学》等170余家报刊,入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汉语地域诗歌年鉴》等逾百部选集。
汪峰简介
汪峰,江西铅山人,现居四川西昌。中国作协会员,江西省作协第二届“滕王阁”特聘作家,曾参加《诗刊》社第十二届“青春诗会”和2020新时代诗歌北京论坛,2022江西年度诗人奖获得者,出版诗集《写在宗谱上》《炉膛与胸膛》。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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