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俊明:经验贫乏时代诗人的“自救”——胡弦诗集《空楼梯》序

作者:霍俊明    2017年11月02日 13:38  小众雅集    259    收藏


胡弦的诗歌话语方式对当下汉语诗歌写作具有某种启示性。诗人一方面不断以诗歌来表达自己对世界的发现与认知(来路),另一方面作为生命个体又希望能有一个诗意的场所来安置自己的内心与灵魂(去处)。这一来一往两个方面恰好形成了光影声色的繁复交响或者变形的镜像,也让我们想到一个诗人的感叹“世事沧桑话鸟鸣”。各种来路的声色显示了世界如此的不同以及个体体验的差异性。但是,问题恰恰是这种体验的差异性、日常经验以及写作经验在当下时代已经变得空前贫乏。是的,这是一个经验贫乏的时代,而胡弦的启示性正与此有关。


微信图片_20171102133336



经验问题最终必然落实为语言


经验贫乏不仅指向个体的日常经验,而且指涉写作的历史累积成的“修辞经验”。技术、资本、速度、城市以及媒介所形成的权势经验对日常经验、写作经验构成了双重遮蔽,甚至遮蔽程度是空前的。那么写作者所面对的显豁的境遇就是如何在经验贫乏的时代完成“自救”。


而这一时代的诗人更愿意充当一个观光客,充当闹哄哄的采风团的一员,欣欣然地参观各种旅游景点,而稍微以为有点文化的则迈进了寺院和博物馆。但他们并不是用笔记录,而是更乐于让手机和相机来完成这一工作。而于此境遇下还能安心写诗且有所得有所为者,则必须是具备了特殊视力和听觉的人。快速交通时代诗人的“行走能力”几已丧失,但是仍兴致勃勃地制造出了大量的“伪地方诗”“伪山水诗”——甚至更多还披上了民族和宗教的符号化的外衣。


实际上包括胡弦在内都不可能改变整体性的生活方式以及行走方式,胡弦自己也写了很多“游历经验”方面的诗(比如组诗《北方谣曲》《藏地书》《发辫谣》等),但是诗人必须做到的则是差异性的内心体验方式以及观察角度并最终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经验,“一个过客,随着情感深度的增加,对于你蓦然遇见的崭新事物,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你与它们的血缘关系,并继而成为风物之子。山川河流、人物谣曲,会带着意想不到的震动进入语言,甚至改变了我诗歌的节奏、样式、词句形象,这是一个诗人需要的另外的知觉,和另外意义的肺活量”(《诗歌创作谈》)。显然,这种“另外的知觉”和“另外意义的肺活量”都只能在极少数诗人那里获得。在此,能够找到或完成“自救之舌”的诗人只能是那些“诗人中的诗人”。


特殊历史和现实语境的限囿不可避免


事实是,诗人之间以及日常中人与人之间可供交流的直接经验反而是越来越贫乏。就写作经验以及阅读经验而言,汉语诗人的窘境已猝然降临。在整体性结构不复存在的情势下,诗歌的命名性、发现性和生成性都已变得艰难异常,说现代诗正在遭遇经验危机也许并不为过,甚至是前所未有的经验的贫乏。当然这种经验贫乏并不只是在汉语和这个时代发生,“意识到对经验的触目惊心的剥夺和史无前例的‘经验的缺乏’也是里尔克(Rilke)诗歌的核心”(阿甘本)。


无论是一个静观默想的诗人还是恣意张狂的诗人,如何在别的诗人已经趟过的河水里再次发现隐秘不宣的垫脚石?更多的情况则是,你总会发现你并非是在发现和创造一种事物或者情感、经验,而往往是在互文的意义上复述和语义循环——甚至有时变得像原地打转一样毫无意义。这在成熟性的诗人那里会变得更为焦虑,一首诗的意义在哪里?一首诗和另一首诗有区别吗?由此,诗人的“持续性写作”就会变得如此不可预期。胡弦则在诗中自道,“比起完整的东西,我更相信碎片。怀揣 / 一颗反复出发的心,我敲过所有事物的门。”而每次和胡弦见面的时候,他都会谈到近期在写作遇到了一些问题——在我的诗人朋友中每次见面谈诗的已经愈来愈少——正在寻找解决的方法等等,比如他近年来一直在尝试的“小长诗”的写作(《蝴蝶》《沉香》《劈柴》《葱茏》《冬天的阅读》等)。流行的说法是每一片树叶的正面和反面都已经被诗人和植物学家反复掂量和抒写过了。那么,未被命名的事物还存在吗?诗人如何能继续在惯性写作和写作经验中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予以新的发现甚至更进一步的拓殖?不可避免的是诗人必须接受经验栅栏甚至特殊历史和现实语境的限囿,因为无论是对于日常生活还是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和修辞能力而言,个体的限制都十分醒目。


经验窘迫中的诗人如何发现和自我更新?


毫无疑问,这是包括胡弦在内的写作者都必须正面面对的显豁难题。晚年身患糖尿病的德里克·沃尔科特终于突破了经验的限囿而找到了自己语言谱系和意义织体中耀眼的“白鹭”,而只活58岁的杜甫则在54岁时完成了独步古今的《秋兴八首》。在乡愁和乡土伦理在诗歌中近乎铺天盖地的时候,有哪个诗人能抵得上老杜的这一句“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当在终极意义上以“诗歌中的诗歌”来衡量诗人品质的时候,我们必然而如此发问——当代汉语诗人的“白鹭”呢?胡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具体到我自己,年岁虽已不小,但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