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诗歌研讨会发言稿汇编(上)

作者:张光昕、程一身、颜炼军等   2017年05月22日 18:49  中国诗歌网    0    收藏

会议时间:2017年5月13日09:00—12:00

会议地点:湖南大学集贤宾馆

主持人:张光昕博士

主办机构:当代诗歌艺术交流中心,J诗歌俱乐部

会议主题:路云诗歌研讨


(以下汇编文集,由各发言人根据速记整理,按发言先后顺序排列。部分到场未及发言和未到场准备了发言稿的,他们为研讨会准备的发言稿也一并收录。本汇编文集经主办方授权发表。)


张光昕(诗歌批评家,首都师范大学青年教师)

各位诗歌界的前辈、老师和朋友,大家上午好!感谢大家从祖国的各个角落,经过了昨晚的一场盛会终于在此刻相会了岳麓山脚下、岳麓书院的门口,来聊一聊我们今天的主人公——诗人路云——的作品。昨晚,通过不断地推杯换盏,朋友们已经互相熟悉或者更加熟悉了。今天,借此研讨会的良机,我们将用诗歌来促进和加深彼此的友谊。我是张光昕,目前执教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我受到组委会的委托,来担任路云诗歌研讨会的主持。

首先说一下今天会议的安排。我们探讨的对象是湖南诗人路云的诗歌作品,相信朋友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拿到了路云最近出版的两本非常精致的诗集。昨天,出现了一个很隆重的现象,就是在各个飞机场、高铁站,可以同时看到有一波人捧着白色封皮的诗集在读。在20世纪50-70年代的中国文学中,经常能听到“三结合”的说法: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创作。我想,在今天这个场合里面,同样也存在一种“三结合”:其一,有非常用心的主办方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典雅整洁会议空间,伴着这样好的季节,让我们有机会聚在这里纵论诗歌;其二,是我们今天的主人公路云先生,他用他的慷慨之心和非常优秀的作品,向我们发出了召唤;第三个方面,是在座的所有朋友,你们接受了这种诗歌友谊的召唤,以诗歌为名义畅所欲言、麓山论剑。其实,我想还应该找到第四个方面的结合(就能凑成一桌麻将了),就是今天我们即将开展的这场酣暢淋漓的讨论。好了,现在就让我们进入研讨会的讨论环节。

我简单介绍一下关于路云诗歌的一些基本情况,我找到一些评论家对于路云诗歌基本判断和点评,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首先我想引用著名的文学批评家荣光启先生的评论,他认为:“路云的写作一直持守自己的风格:神话般的卓越的想象力、奇诡的意象与修辞、磅礴的诗形结构……他是我印象中当代中国最独特的诗人,他的诗风有楚地古老的巫觋文化的神秘,又有现代独孤个体的焦虑的当下感,他是我印象中颇能代表‘地方性’诗歌的一位。他的诗作在想象和感觉的奇诡上我觉得当代中国几乎无人能及。”

路云在2015年参加剑桥徐志摩诗歌节的时候,有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发言,他讲到他诗歌中有三个关键词,相信朋友们也注意到了,这三个关键词分别是“一滴水”,再一次的“再”,第三个关键词就是“凉风”。这个发言的副标题是“个人诗歌的发展史”。他解释到“一滴水”是他写作的起点,“再”是主体,“凉风”是关键词。所以路云说,“它对应于生命中的旷野,对应写作中敞明的一个开放系统,巨大而精确,对应于当代汉语一种焕然自新的质地,清冽而又鲜活。是的,凉风,是生命重返自然所获得的一种巨大的能量,在这里,语言即生命,刷新语言,就是刷新生命,就是回应中国文化中最为独特的生命系统,而非西方哲学中的知识系统。”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恰恰是我们阅读路云诗歌的一个强烈的共感。

从我的个人看,面对路云的诗歌,首先是它极其异常、别致的语言风格吸引了我,在这里我也是模仿路云的样子,针对他的诗歌,罗列成三个关键词。

首先是“水”这个关键词。我觉得长沙一座多水的城市,在湘江边或者在洞庭湖畔居住的诗人,首先是跟水结缘,这种水不只是日常的水,而是非常梦幻的,类似于巴什拉在《水与梦》中讲的那种精神分析式的“水”,我觉得路云诗歌包含了水的想象性、梦幻性和变异性。

第二个关键词是“光”。路云的一本诗集名称就叫做《光虫》,光凝聚而成的一种飞翔的形象,它带来光,谙熟光与暗的知识,是现代汉语中飞出的一只光虫。光是在水之中波光潋滟的反射,是一种依托于物质之上的精神所在。这正是诗人对于语言的呈现和精确追求。光的形象也展开为风,凉风等形象,并不是固有的波粒二象性,而是散播的意志。

第三个关键词是“书”,其实意味着汉语中出现了对从马拉马到布朗肖的“未来之书”观念的回应。我找到了一些作品,比如说《纸房子》、《我体内住着一个比我更倔强的焊工》,《如何复述一个动作》,他探讨的其实是“诗是什么”,这样一个古老的问题,路云在自己诗歌当中有非常精彩绝伦的表达。

我们特别设置了一个发言席,从现在开始每一位发言的嘉宾,都会被轮流请上来,坐在我身边的发言席上。每位嘉宾的发言时间控制在10分钟,请各位朋友遵守时间。上午研讨的时间是从9点到12点,共3个小时。首先请程一身先生发言。


程一身(诗歌批评家,译者,湖南文理学院教授)

我拟定的题目是“汉语领空的试飞员”,这是路云诗歌《桥墩》中的一句诗。我觉得这句诗很能代表路云诗歌写作的探索性,或者说能准确定位路云作为诗人的特点,所以我用它作为论文的题目。我的副标题是“从现代汉诗的难解传统看路云诗歌”。

我先谈一下对路云诗歌的印象。看了这两本书以后,我觉得从创作的体式上说,路云是个比较全面的诗人。《光虫》是一本短诗集,《凉风系》是一本长诗集,同时《光虫》里还有一些不分行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三种体式对应着三个人。《光虫》深受张枣的影响,《凉风系》应受到了海子的影响。在《桥墩》中,路云写到了这两位诗人,并认为他们是“葬身在汉语领空的试飞员”,成为现代汉诗的“两个桥墩”。路云这首具有元诗意味的诗分明把自己视为他们的继承人。当然,《光虫》比《凉风系》成熟。总体来看,张枣对路云的影响大于海子。这不仅因为张枣是长沙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沉迷于那种隐秘的智性写作。在湖南当代诗人中,路云是从风格上最接近张枣的诗人。说到不分行的文字,是不是跟昌耀有点关系?他后期写的东西确实是不分行的。把不分行的文字当成诗,我对此持异议。因此,我宁愿把《光虫》视为诗文集。我注意到,张枣和昌耀这两位生于湖南的诗人去世后,许多青年诗人接受了张枣的影响,而昌耀几乎成了一种孤绝的传统,他沉重的《命运之书》无人继承。就是在路云的诗中也看不到昌耀的诗风,除了不分行文字这一点表象之外。这是我从路云的两部诗集中隐若辨认出的他的三位诗歌向导。

我想讲的主要问题是现代汉诗的难解传统。在读路云诗歌的时候我感觉很困难,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一下。作为读者,我读的东西也不少了,但是在面对路云诗歌时还是有困难的。我之所以用“难解”而不用“晦涩”或“朦胧”之类既成的说法,是因为“晦涩”或“朦胧”是对作品的定性,事实上有些诗对某些人晦涩或朦胧,对另一些人却可能很清晰,因此,所谓的晦涩诗或朦胧诗其实是不准确的说法。而“难解”侧重的是作品与读者的动态关系,即某首诗歌让某位读者难以理解,它是随时生成随时变化的。我在“难解”后加了个“传统”,因为这是一个从历史延伸到当代的问题。首先我想谈一下古代诗歌的难解问题,古代诗歌的难解可能跟时间距离和语言演变有关,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如阮籍的《咏怀》诗被刘勰评为“阮旨遥深”,这和他身处乱世承受的政治高压有关。当一个诗人注重真实表达而无法做到时,他只有选择沉默或曲折的表达。就此而言,《咏怀》的“阮旨遥深”和阮籍的青白眼看人是同构的。再如李商隐那些富于魅力的无题诗,有人竟然把这些我认为理所当然的爱情诗解读成了政治诗,而且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又是牛李党争,又是香草美人的诗歌传统以及大量的典故使用。尽管我知道李商隐确有政治情怀,写过上乘的时事诗和咏史诗,但我还是很难接受他的无题诸作是政治诗的观点。面对李商隐的诗,元好问曾感叹“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这是很有代表性的。准确地说,李商隐的许多诗并非难解,而是多解(难解的反面),或难解与多解的统一体。

提到古代诗的难解只是一个背景,因为古代诗对其同代人来说未必难解,只是随着社会变迁、文化更替,尤其是语言系统的演变才让现代人感到难解。我讨论的重点是现代诗的难解问题。我觉得现代诗才真正具有难解性,因为这种难解性是同步的,即现代人的创作却不被同代人理解。究其原因,是由于古代社会是个相对严密的统一体,它的集体性很强,用一句古话说就是“诗可以群”,诗是把大众聚拢起来的东西。在等级社会里,这种“群”更多地体现为一种统治方式。从等级社会到民主社会的背景转换跟现代诗的难解有直接关系。因为现代诗人往往注重追求独立、自由、个性,人际关系是松散的、疏离的,甚至是敌对的。就此而言,现代诗的难解有其必然性。在国外,艾略特可能是最早对现代诗的难解进行辩护的诗人。他认为现代诗的难解跟“文化体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玄学派诗人》)有关;而米沃什则有一篇文章叫做《反对不能理解的诗歌》。这两种观点是相反的:一个为诗歌的难解辩护,一个明确反对难解的诗歌。现代诗歌就是在这种张力中发展的,或许重要的是把握好尺度。

回到中国现代诗歌。新诗产生以来,难解的诗歌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暗流。这批人并不多,但大多是语言的探险者。我举个例子,像早期的废名是个比较难解的诗人,诗中似乎有禅意。更有代表性的是卞之琳,他有的诗很奇怪,所谓“距离的组织”,从发生学的层面来讲,卞之琳的诗好像在国内找不到源头,应该和他以及别人翻译的现代派作品有关。当然他的诗也融合了中国古诗的凝练传统。至于难解的当代诗人就比较多了,张枣就很有代表性。他曾经说过,“我们跟卞之琳一代打了个平手”。他显然是把卞之琳作为师承、甚至是超越的对象。从这个大背景来讲,路云的诗歌构成了现代汉诗难解传统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他是难解的中国当代诗人的一个代表。在湖南找不到跟他相似的诗人,就是在国内估计也不多。在我的印象里,与路云诗风比较接近的是余怒。但他们又有不同,余怒大体上是个注重书写潜意识的观念型诗人;路云却是从具体出发走向抽象的,他有时非常动情,某些诗甚至充满了对生命的强烈惊惧感。所以,和余怒相比,路云还不是最难解的中国当代诗人。既然路云是张枣的师承者,因此有必要对他们加以比较。在《综合的心智》中,顾彬认为张枣是中国“20世纪最深奥的诗人”。张枣去世时48岁,正是路云现在的年龄。能否说路云和张枣打了个平手呢?尽管路云在继承张枣的基础上有所变构,我觉得差距还是明显的。张枣是个早慧的天才诗人,而且古今不薄,中西兼修,具有超强的化欧化古能力,在写作中注重对话。如果说古诗讲究“群”的功能,张枣则推崇知音诗学,他的诗大多是向历史或现实中的某个人,甚至是向另一个自己的私密倾诉。这应是造成他的诗深奥难解的原因之一。

把路云放在张枣和余怒,甚至整个难解的现代汉诗背景上,我尝试探讨一下造成路云诗歌难解的原因。为什么路云的诗歌具有难解性?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想象力的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问题,这种思维方式可能跟他的故乡岳阳、历史上的楚地有关,我暂且把它称为巫性思维。它给我们带来了特别新奇、特别有创造力的语言。我不展开,仅谈一下两本书的名字。这两本书的名字都很有特点,比如说《凉风系》这个名字,刚才光昕说“凉风”是路云诗歌的关键词——这也是路云的自述——可以说它是进入路云作品的有效切入点。我要说的是“凉风系”这个词很特殊,这个组词体现出一种创造性。“凉风”这个词我们很熟悉,“系”这个词我们也很熟悉,但是“凉风系”这个词我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我见过“中文系”、“银河系”,但是没有见过“凉风系”,所以这样一个组合,凉风的系统或凉风的汇合,我认为它是有创造性的。然后“光虫”这个词大家也思考一下,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虫”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在我的理解中,“光”可能是一个光斑,白颜色的,这样一种富于质感的东西,可能让路云想到了“虫”这样一个动物,但他也没有描绘是什么虫。我觉得这两个词强行放在一起以后产生了一种关联,让我们由“光”联想到“虫”,同时赋予了“光”以动感。这是路云诗歌语言的创造力,给人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我们平常写作的时候不会这样写,可能认为这是病句。但路云就这样写,而且是大量的这样写,如《采声者》、《西红柿汽车》等。“采声者”这个组合对路云很重要,他习惯于从视觉、听觉和触觉把握世界,因此“采声者”可以视为路云的另一幅自画像,相应地,也可以称他速写者(所画图象往往高度变形)和纳凉者(凉风系的主人)。在我看来,路云作品的难解源于这种独特思维和语言组合。我用“试飞员”作为题目,意在表明他是汉语领空的探险者,在尝试性地探索汉语使用的极限。至于这种作品能不能对其他作者产生一些影响,或读者在阅读时是不是产生一些困难,这可能不是路云考虑的问题。我知道他是个很自信的人,尽管不至于像佩索阿那样宣称“写下即是永恒”,但他至少可以“写下就是杰作”自许。

如果说路云诗歌的独特语言是巫性思维的对应物的话,其写作方式基本上是由物及思的即兴式反应。路云的诗中充满了大量的物,但这些诗并非咏物诗。其中的物大多是实体性的、触发性的,正是它们引发了诗人的即兴反应,把诗人带入思的世界。但思与物之间并不存在相似性,而是瞬间的相关性。换句话说,是直觉性的,非逻辑性的。而且,由于从物到思的轨迹是一种即兴式反应,即使对于作者来说也是一次性的,因此读者读起来不免莫名其妙。

最后谈一下我对难解诗歌的态度。早年我对这类诗歌非常排斥,不愿浪费生命在猜那些哑谜上。如今虽然宽容了不少,但仍持疏远态度。难解的现代汉诗,如果出于创新语言的探索,我还是赞赏的;如果沉迷于私密的潜意识故弄玄虚或笔力不达,那就无可称道了。我私下里以为难解诗歌的写作者大多是极其自信的天才诗人,这也暗合了天才诗人的神秘性。天才诗人还极端自我,诗中只有自己没有他人,注重个人无视时代。而真正的大诗人往往是关怀众生、清澈动人的。前两天游览了杜甫草堂,看到爱斯考夫翻译的杜甫诗选英译本(伦敦约拿丹开浦书店1934),其封面上称杜甫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我想这个评价放在迄今为止的汉诗史中也是成立的。“国破山河在”的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甫,“转益多师”的杜甫,如今读起来也没有难解到许多现代汉诗的程度。是否可以这样说,过于难解的现代汉诗基本上是自杀性写作,是词与物彼此相“隔”导致作者与读者隔离的绝望写作,是预先舍弃绝大多数甚至所有读者的封闭写作。我想,如果一个人傲慢到不屑于让他人读懂的程度,也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我这样说针对的是当前过于难解的现代汉诗,并非给路云开药方,也无意让所有诗人都成为杜甫。每个诗人都需要找到自我并坚持自我,如果强行改变自我可能会把自己毁掉,但融合他人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必须的,可以说这是诗人扩展自我的正道。


吴投文(诗歌批评家,湖南科技大学教授)

我和路云是多年的老朋友,因为同在湖南,我们见面的机会非常多。早在十多年前,我们就一起参加过湘潭大学举办的诗歌活动,领略了他在讲台上的风采,也感受到了他作为诗人的内在热忱。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关注他的诗歌。应该说,这么多年来,路云先生一直在不懈地进行他的探索,他的写作在不断地取得进展,尤其是最近他出版了他的两本诗集《光虫》和《凉风系》。在某种程度上说,这两本诗集是他一个阶段创作的总结。这两本诗集确实是非常厚重的,我读过之后,觉得看到了一个新的路云。可能是这两本诗集展现了他更为丰富的侧面。

首先,我觉得路云的诗经得起反复的琢磨、品味。刚才程一身先生谈到了当代诗歌中晦涩的倾向,以及如何解读新诗。我觉得路云的诗并不晦涩,但他的诗的内涵是比较复杂的,可能因为他是一位追求思想深度的诗人。他的诗从情感的表达方式上来看,写得比较节制,把思想控制在语言和意象的具体性上,避免在诗中对思想做一些空洞的推演。一位诗人的诗歌会有自己的想象方式,但是,这种想象的方式如果离开了思想的表达,这样的想象方式可能就是虚妄的,是空洞的。因此,我觉得路云的诗中还是有他的内在的思维逻辑,他的诗歌既有适度的跳跃,也有一种流动的纯粹和透明。他有几首短诗我非常喜欢,他的诗从语言上看,有一种非常好的语言的敏感和直觉,他的诗歌语言是具有冲击力的,他善于开掘词语的悖论性。一位诗人的语言肯定会打上自己情感的印记,甚至打上他的世界观的某种印记,这样的语言我个人是比较喜欢的。一位诗人的语言如果单纯地满足于抒情、叙事,那么,这种单一纯度的语言会失去一位诗人的丰富性,诗歌的语言应该有更丰富的维度。

其次,我觉得路云的诗歌有他自己的一些探索,有他自己的一套语言方式,或者说他力图形成自己的语言方式。想象、修辞、悖论,在他的诗中表现为一种奇妙的诗的思维,所以,他的诗看起来可能简单,但里面包含着深刻和曲折。路云的诗中还有一种特别的诡异之气,这可能来源于他奇特的想象,也可能与他本人的气质、个性有关。我注意到了有的研究者对路云诗歌的一种理解,比如讨论路云的诗歌写作和湖湘文化存在的某种关系,和湖湘文化可能具有的某种内在联系。一个诗人的创作可能具有开阔的视野,但在某种程度上,一个诗人的写作实际上又很难离开自己的经历。一个诗人的经历会成为一种艺术的延续方式,这可能成为一个诗人创作中最独特的一部分。我觉得路云的诗中也似乎表现出了这一点。

再次,我觉得在路云的诗中,有语言和想象的纠缠,思想与想象的纠缠,修辞与想象的纠缠,表达出了某种说不尽的意味。我也不能说读懂了路云的诗,他的有些诗歌我读起来确实感到有点吃力,但从我个人的感觉上来讲,他似乎是在追求一种富有深度的表达方式。读他的诗,很容易受到情感和思想的触动,他的诗中似乎布满不安、矛盾、迷惘、怀疑,但是,他并没有厌世的情结,反而显示出特别的坚韧,所以,他的诗富有思考的力度。从我平常和路云的接触中,我比较直接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诗人气质,他的言说方式有时候是非常尖锐的。我喜欢这样一种尖锐,这种尖锐好像摆脱了某种世俗,因此,路云先生有显得非常可爱的一面。

最后,我对路云的诗歌应该来说还是有某种期待,也可以说是建议。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当前湖南省内的诗歌总体来看还是缺乏大气象,没有出现格局很大的开山立派的大诗人。很多湖南诗人在创作上有特色,但也止于这种特色,缺少有决断力的探索,缺少决断的勇气,这一点实际上对诗人非常重要。沈从文经常提到“决断”这个词,他自己应该也是一个富有决断力的作家,所以,他在文学上面取得了极大的成就。这对路云可能也是一种触动吧。读路云的诗歌,我觉得读多了之后,会发现他有某种自我重复的地方。这是我的一个感觉,不一定确切。我希望路云在创作视野上要打开一个更开阔的空间。我看好他的创作,他是一位富有才华的诗人,也是我们湖南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之一。我作为湖南诗歌的一位研究者,特别期待我们的湖南诗坛能够出现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的诗人。这也是我对于路云先生的一个期待。

 

杨震( 诗人,北京社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不好意思,我所尊敬的诗歌前辈没发言我就跑来发言,而且还没有准备的特别充分。首先感谢路云先生为会务做出辛苦的努力,还有李浩、张光昕,让我们有这样一个机会,相聚在这个诗意的地方,这非常难得。至于诗歌,也不敢说有什么可以评论的,我思考问题,一般来说会联系到自己的写作。路云兄的诗,我们其实一路上过来,都在谈论,确实我们感觉到这里面对语言的经营非常老道也有新意,但我更进一步反思了一下,谈一些琐碎的问题。

例如11页“一滴水做一个小房子”这种用法很反常,不是按照常规的语言方式去进行的,而且造成意象也很奇特;比如14页“你眨一眨眼睛/三叶草长出四片叶子”;22页“疾病也会衰老”,“秋天开着一辆西红柿汽车”,这些比比皆是。我觉得首先值得肯定:我们现代诗歌、现代语言对于语言的拓展,以及对于语言秩序的打乱,就像肖开愚那种“语病诗”——像语病一样,不是非得按照日常习惯,当然是我们努力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也是诗人才华的一个尖锐体现,我确实从里面学习到过很多东西。但是联系到一些别的诗人或者诗歌,我也在想:这种语言的反差和奇崛,它还要切合到有效性,奇崛跟有效性必须结合起来,否则容易变成套路。因为奇崛是很难的事情,但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有时候我们读了之后会觉得可以去模仿,我举个例子,以前我沉迷过很长时间保罗・策兰的诗,比如有一句叫做“建造空中的坟墓”,我觉得这非常酷,坟墓是实体放在地上的,空中放一个“坟墓”是很惊人的,我们将语言打乱,变得很奇崛,这好像是很酷的事情,可以随便套用,例如“建造耳朵中的坟墓”、“建造嗅觉中的坟墓”,我套用的时候,看不出跟保罗・策兰有什么距离,但是后来看过对保罗・策兰详细的解释,发现我误解了。犹太人被纳粹强迫建造焚尸炉,又被送进焚尸炉化成了烟,烟就是他们空中的坟墓,他为自己”建造空中坟墓”是写实,这把我给惊呆了,原来竟然是一个非常写实的东西,当时对我有巨大的冲击,我们不能够只看到表象,不去发现背后的东西,有时候可能会走偏。我觉得有时候就像学武功一样,打那个招式,你背后必须有内力,否则容易走火入魔。这是我自己学习的一个体验。当然中国古诗里面也有类似的一些东西,比如杜甫说“孤舟一系故园心”人家是想回长安,想起自己颠沛流离,悬在中途,这是一个非常荒诞苦涩的东西,在家和不在家的冲突,孤舟又不能下去又不能上去,不上、不下,船也系在这,心也系在这,“系”涵盖了孤舟的意象又涵盖故园的意象,具有强大的有效性,不是光在那耍酷。语言的裂变和冲突背后要有一个强大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一定用嘴可以说出来,可以是情感的,可以是别的东西,但光是一个形式可能会有问题。

我举一些路云诗歌中的成功例子,比如说23页有一个“姜汁或者回忆、黎明或者葱花”,把回忆和黎明融入了新的质感。第29页“老婆喜欢啃苹果,咔嚓咔嚓/这个节奏让早晨变得安宁”,这种有一个生活的纽带在里面,让这种新奇具有合法性,这个在我看来是有启发的。我说的都是一些非常细节的东西,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王志军(诗人)

大家好,杨震确实太厉害了,刚才我看也没带稿子,比我稿子上写的还好。前面几位我感觉确实写的非常好,我自己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想后面的各位也会讲的非常好,我给大家过度一下。

最近认真读了路云兄的两本诗集我自己感觉非常惊艳,怎么说?我们都知道诗人他在精神上还是偏孤独的,他最期待的事是什么?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自己最期待的就是遇到一个和自己诗歌观念一致的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交流。这就像在一个孤岛上面生活着一个鳄鱼,它天天在上面晃来晃去,这趴一会儿那趴一会儿,肯定很无聊,有一天来了一个浪头,又出来一个鳄鱼,它肯定开心死了是吧?所以说诗人最期待的是遇见自己的同类。

比起最期待,诗人更期待的是什么?我想就是应该更期待遇见和自己观念不一样,却以不同的观念写出非常精彩的诗的人。这还是刚才那个比喻,还是那个鳄鱼,他在那个孤岛上正在溜达,来了一个浪,哐出来一只大象,和它完全不一样。这个鳄鱼肯定是不仅开心,它会感到非常惊奇,我想这就是大家写作共同努力的最大魅力之一,以不同的方式能够写出各种各样的好诗这最令人振奋。

读路云兄的诗我就有这种特别振奋特别的感觉,最让我觉得可贵的是,这些诗虽然写得非常精致,非常精神化,却对现实触碰很深。他的诗里面注入了特别丰富的生活经验,此外结构上、语音上的变化都有自己的特色,我自己在阅读中确实也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不得不说我和路云兄诗歌观念差别也很大,我也在尝试着理解一些对我来说是非常有难度的诗。昨天我认真想了一下,以我现在对路云兄诗的阅读,还不足以有非常肯定的判断和批评,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愚笨,前一阵给雷老师写了一个评论,我可能读了20多年,稍微理解了一些东西,但是我相信以后肯定还是有机会具体的去谈论这些诗,我今天想简单谈一个小问题,谈一个意象问题,不能简单将路云的诗归为意象诗,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他的诗的风格上还是比较独特自主的,但是我觉得他诗中的意象运用还是比较多,并且有不少传神之处。谈三个简单的小层次,意象的优势,意象的局限,如何进一步提升。

 第一,意象优势。意象可以传达丰富的文化信息。它可以以最跳跃、直接的方式,带我们超出现实,进入想象、神秘的境地,通过事物之间突兀但隐含的联系,特别是视角的反复切换,营造更丰富的意义层次。某种程度上来说,意象是我们感受的精微化,好的意象就像一些更精微的触角,让我们感受到深处的真实。感受到那些它不去触及,我们永远也意识不到的东西。所以钟情意象的人,一般都是比较讲究,在精神上追求高贵,生活上注重品质的人,相对于平凡琐屑,意象诗有这种超越的品质追求的。真正写出好的意象,给诗歌注入这种感受力,是非常神秘、内在非常精密的工作,这也是路云兄一些诗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地方。

 第二,意象的局限。意象作为一种技术手段,和比喻等等其他手段一样,用的不好的时候,也有它的局限。比如常见的是,意象用的太密,显得芜杂,又不够清晰,造成彼此之间的干扰,失去意义内核;或者过于沉溺,陷入情趣之中,

脱离现实走向诡异,或者意象本身不够新奇,显得贫乏纤弱,等等。强调一下,这些都是针对常见的写作说的,不是来自路云诗的判断。前一阵我在书店看一个关于艺术形式的书,里面有这么一句:在包含意象的作品中,通常情况下是象征主义(而不是明显的主题),传达着更深层次的意义。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意象归根到底还是要依赖象征来发挥主要作用,它里面沉淀了太多关于文化和知识,这让它容易获取意义,也容易陷入无意义。意象永远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只有明白它的局限,我们在使用它的时候才会避免一些误区。

第三,如何借意象提升诗歌。我觉得至少有两点很重要。一个是清晰,清晰能让意象效果最大化,明晰而不是朦胧,是诗歌最核心的品质,诗可以写的非常神秘,但一定是内在逻辑上非常清晰的,越是清晰的诗,越有可能达到那种终极神秘。另一个是触及现实。世界壮阔,丰富多彩。而意象呢?容易陷入小我,在自己的内在世界,那种精致的、激烈的精神个体层面流连。这种自我沉浸非常深,但内在自我永远不如世界广阔。内在是封闭的,外部世界是开放的,封闭的内心只有在开放的世界之中才能焕发意义。有些粗犷的东西是非常有力的,因为事实本身就是力量来源。这个呢,同样也是并不针对路云兄的诗,如果说它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提出来和大家探讨,共勉。在座的都是诗人,我相信在这方面想的比我深。

诗人的成就主要体现在发展自己,即便水平非常高的诗人,也依然需要在观念上对自己严苛,在写作上向前发展。毕竟写作的事业非常残酷,最后只有极少数人写出来顶尖的诗,这就更要求每个诗人都要极度自觉,极度自省,对于无止境的追求,无法穷尽,唯有倾尽全力。以上是我一些简单的想法,没有展开,我相信以后肯定有机会来具体的谈论这些诗。能够到湖南这个地方确实也非常荣幸,这个地方在我心中是一个神圣的感觉,因为有些朋友知道,有些朋友不知道,我的老师雷武铃是湖南人,这次因为路云兄的诗我就感到更多了一份亲切,其他的不多说,我把孤岛留给鳄鱼。


Robert(亚米尼亚诗人)

刚才各位老师也谈到了路云诗歌的难度,所以不要期待我可以解读他的诗。所以我来长沙前,我发言稿题目写的是“长沙旅行计划”,我也很兴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长沙,一个拥有3000多年历史的城市。很难不去想起这里就是著名的岳麓书院的所在地。同样,很难不去想起这是在中国和全世界现代史上都很重要的一个地方——在这里毛泽东开始信仰共产主义。从这个“事件”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一样了。是的,我们来到这里讨论诗歌,但只有通过某些历史、政治、和文学事件我们才能回顾过去并反思我们今天的文学,分析与思考其不足。

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在他1939年的一篇著名短文“一首诗的形迹”(The Figure a Poem Makes)中写道,“一首诗,它本身应该很情愿为我们揭开谜底。一首诗创造形迹。它开始于愉悦,终于智慧。这种形迹就像爱情,没有人会真以为欣喜静止不动。”[ Robert Frost, Complete Poems of Robert Frost: The Figure a Poem Makes, (New York, Chicago, San Francisco: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4), p. [vi].]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所看到以及经历的东西,那些真正撼动我们的事很难把握。诗试图把握那些难以把握的时刻。诗使自身抓住抓不住的,说出无法说出的,它使蝴蝶有漫长的生命。

诗是或不是。说一首诗是“好诗”,也就意味着取消了它“诗性”的价值,把它简单化为一种取悦感觉的客体。我认同我们作为读者的语言体验以及生活经历会将文本定型,但是诗本身就是鲜活的生物——诗的叙事与其形式和表现同样重要,或者更加重要。因此,诗是观念与体验,声音与文字游戏共同织就的一种复杂网络。那么,这困惑的出口在哪里呢?

在当下中国这种极多人写诗的情况下,遇见一位新诗人让人既激动又有些怀疑。我为自己制定了一个策略,把每天拿到的诗集做一种X射线。我把这策略分为两个主要步骤。

1.我首先查找俗套(cliché)(成语在内), 或者自己感觉听起来像cliché一样的词汇和短语。这当然有自己的危险,比如一位成熟的诗人有意识的使用成语的情况,但我相信这是比较罕见的。

2.第二步很主观,把一首引起我注意的诗进行翻译,为了看它在另一种语言中是成功还是失败。翻译诗本身有两个不同的目的,首先一首成功的诗向翻译开放,尽管它在语言方面存在一些问题,但它在目标语言中已经存在其对应物。一首失败的诗经常为翻译带来不可解决的问题,它在目标语言中无法真正找到对应。第二个目的很简单,就是我能够在自己的语言中读这一首诗。

在诗人路云的这两本书(《光虫》和《凉风系》)里,前三个引起我翻译兴趣的文本是:《伟大只是一个妓女》,《爱情为何脏脏的》,《绝缘》。第一首诗的原因很简单,“妓女”这个词似乎在每一个语言中爽快地有自己的译文。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在这首诗里什么是那难以抓住,而诗歌又试图抓住的时刻?在这首诗里表现了四个主要的,在某种程度上矛盾的现象:妓女,伟大,诗以及祖国。


我们看看该诗的开头:


一个妓女的声名,

而非姿色,

让男人感到伟大。

如果没有机会,

深入她的浓妆,

那就做梦,

在梦中更能贴近

伟大的每一寸肌肤,

比如诗人。


女性主义者似乎会批评“妓女”和“男人的”对立,不过这是我们的现实 。一位妓女让男人(极少时女人)感到伟大,当祖国无法给男人这种感受的时候 。这是诗人冷谈地劝我们想象。“伟大”是在这首诗里被解构的神话。 而《爱情为何脏脏的》这首诗以同样的态度致力于将“神话”去神秘化。该诗以以下的句子结束:


我在热拥中为无名死者,

默哀,她们让伟大红脸,

一个妓女回想起第一次,

不由自主的脸红,

怎么也擦不掉。


当然,“妓女”的痕迹是擦不掉的,“伟大”的痕迹也是如此。这如果不是难以把握的时刻,那么必然是难以面对的时刻。因此,我们可以做加法:诗是试图面对难以面对的。路云的诗同样在做这样的尝试。

关于“死亡”和“灾难”的问题也是路云诗歌的一个重要部分。当然,关于“死亡”的问题似乎在每一个诗人的作品里都很重要,不过,我感觉路云有着一个很个人的问题。《绝缘》是一篇我希望和各位诗人及批评家进一步讨论的文本。关于这个话题路云有不少的诗:《死亡是我唯一的顾客》,《死亡的颂歌》,《死去的夜晚》,《绝对》等。正如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在他一本名为《灾难书写》(The Writing of the Disaster)书中写道,“ 正是黑暗的灾难带来了亮光”(It is dark disaster that brings the light)。[ Maurice Blanchot, The Writing of the Disaster, (Lincoln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5), p. 7.]通过书写灾难,路云是否在寻找这个光明?

作为结论,我想补充一下,这并不是试图整体的讨论路云的诗和诗学。做到这些除了时间你还需要更多。这次研讨会是一个交换意见的机会。我希望向大家学习那些被路云成功抓住的,又被你们注意到的时刻。一首诗的形迹。

文章结尾附有《伟大只是一个妓女》这首诗的双语(英文以及亚美尼亚文译文。谢谢!


一、亚美尼亚语译文


 Մեծությունը մի մարմնավաճառ է

                               Լու Յուն                         


Մարմնավաճառի խոսքը՝

նա, ոչ այնքան բարետես,

ինձ ստիպում է մեծազոր զգալ։

Եթե առիթ չկա 

թափանցել նրա հարուստ դիմահարդարումը՝

ապա երևակայիր,

երազում կարող ես մոտոնալ նրան

նրա մարմնի ամեն մատնաչափ,

ինչպես վայել է բանաստեղծին։


Մի հիանալի բանաստեղծություն։

Իր սեփական ձախողումը ընդունելուց բացի,

ընունում է նա այս խղճուկ մարմնավաճառին,

դու, որ խեղդամահ ես անում նրան

մի աներազ գիշեր,

անկարող ես թաքցնել մինչ հաջորդ առավոտ։


Նա երևի նորից կգա այս մահկանացու աշխարհը,

կսիրահարվի քեզ,

ու դու կզարմանաս քո իսկ երջանկության վրա,

մի հարցաքննություն,

բոլորից գաղտնի։ Զսպելով սարսուռներդ,

ինքդ իսկ անկարող լինելով շոշափել տարածությունը,

իսկ սա իմ Հայրենիքն է։


Շոգը գրկելուվ, ես լուռ կանգնում եմ ի հիշատակ

բոլոր այն անանուն մեռածների, նրանք

նույնիսկ մարմնավաճառին կստիպեն հիշել իր առաջին,

կարմիր այտերը անզուսպ, 

անջնջելի։ 


2015.03.14


二,英文译文


Mighty is Just a Prostitute

                               Lu Yun


The statement of a prostitute,

not a good looking at all,

makes men feel mighty.

If there is no chance

to penetrate into her heavy makeup,

then fantasize,

in dreams, you can draw closer

to every inch of the great flesh,

as a real poet.


One great poem.

Besides admitting its own defeat,

admits a pitiful prostitute, 

you, strangle her

on a dreamless night,

you cannot disguise till the next day.


She probably comes to this mortal world again,

falls in love with you,

and you will be surprised at your own happiness,

an interrogation

known by no one. Controlling the shivers

in a range imperceptible even by yourself,

this is my Motherland. 


I stand in silence,

embracing the heat, for all those nameless dead,

they let those mighty red faces,

a prostitute remembering her first time,

those involuntarily red cheeks,

unable to erase. 


2015.03.14


苏丰雷(诗人,中国诗歌网编辑) 

我之前准备了一篇文章,因为这两天还在继续阅读路云的诗作,有些进一步的感想,我就把那篇文章抛开,说些另外的内容。今天前面的一些发言,提到了路云诗歌意象方面的特色,在我看来,路云诗歌在意象的经营上确实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比如,“光虫”这一意象。《光虫》这本诗集内有同名诗作。虽然这首诗并没有把“光虫”二字的确切含义直接呈示出来,但我们可以通过对这首诗的分析,来了解其所指。我在阅读路云其他作品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光”所指向的乃是时间,但路云的处理——通过他的想象或冥想,把时间这样一个极其抽象的存在生物化了,生物化还不仅仅是通向可感触性,它其实内里还要显示一种生命的灵性,这应该是“光虫”意象的一个核心——只有这样的灵性存在,才能寄托感情。我们可以看出,路云从经验含蕴的时间感(对应高超的技艺经营),进入了一个灵性化的情境。《光虫》这首诗,虽然没有具体地把“光虫”这两个字的提炼过程明白说出,但它的结构、内涵却能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意象”。


角膜与眼帘之间,是我领空。

我有众多发光的儿子——光虫,

他们密切的飞行,令我的国度

昌明如炽,令我形同虚设。


这首诗的第一句非常奇异,这似乎是躺倒睡眠的状态,从这种姿态,完全进入个人的内在空间。在这“与无外之外同大”的“无内之内”(周梦蝶语),也就是“我的国度”内,“光虫”“密切”地“飞行”,让“我”的身体和意识成为空空的载体,就像外在空间里的树木、旗子、水流、云等,但外在空间本身是“空”的,是“虚”的存在。


我的巫婆睡得比春天还香,

她生育的儿子身段柔软,精气充沛。

他们无法无天,常常掀开我的梦!

咳,这么多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的巫婆啊,你醒来,管管他们。


当我们凝视自己的身体时,尤其是内在空间里面的风景时,我们会发现其过于神秘,它的变形记匪夷所思,“谁制造了他们?”这一问题将紧紧缠绕我们,因而把这些存在物归拢于一个“母体”就情有可原。路云所选择的这个母体是“巫婆”,这不能不说和他所生活的地方,为巫风浓郁的楚地有关。“我的巫婆”“养育”的“身段柔软,精气充沛”的“儿子”们,“无法无天,常常掀开我的梦”,我们都知道,梦粘连着大量的记忆,虽然这记忆经过了夸张的变形。我们可以注意路云的梦境朝向什么:


我用我的眼珠子编好一幅光帘,拉上,

仍能辨认家的方向,家在不远处,

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可以抵达的地方。


这里面出现了一个意象“家”,这个意象非常重要,虽然夹在里面挺普通的,但是这个意象可以把它想得更深远一点。现在的很多人都处在一种迁徙、漂泊的状态,就是说并不是在你原来的出生地生活、工作、思考和写作,对于很多人,有一个痛心的迁徙、漂泊的经历,而现在生活的地方又是问题重重的,充满困境与苦厄,但在我们的出生地,如果有幸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和少年,那里就会成为特别值得我们留念的“场”。“家”的意象指向着“归宿”。所谓的“乡愁”,到一定年龄愈发浓烈,就是因为人生到了某一阶段之后就开始比较关注“归宿”的问题,这不仅通向着解决个人的存在问题,也蕴涵解决族群的存在问题。“家在不远处,/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可以抵达的地方。”“拼着最后一口气”,可见诗人为了抵达理想的存在之家的呕心沥血和义无反顾。


我用记性和想象喂养他们,希望记下,

但更多是徒劳,我的国度百孔千疮。

唯有歌声,至爱的歌声把我灌溉。


这里涉及的是捕捉记忆的困难(真有“捕风捉影”的难度),也就是写作之难,但是诗人(我们把这首诗中的“我”与抒情主体同一化)抓住令他感受强烈的“色调”——“唯有歌声,至爱的歌声把我灌溉”,这“歌声”化为诗人的抒情基调——尽管路云的抒情是颇含智性的抒情。此诗越到后面,所涉人世就越发阔大:


我的巫婆,她隐而不见,她的脾性

如同我的缺陷,尘世有多少伤痛!

巫婆,你回来吧,当飞蚊侵入我的国度,

你为何畅悦得一如瀑流?我的错误是

仍未还请的息债,你只会栖身在它的尽头。


“尘世有多少伤痛”是对应问题意识?“巫婆,你回来吧”是对治的方案?我们可以将这两者关联起来,并且通过进一步阅读路云的其他作品,来针对性地考察路云对于整个社会的理解,以及他的写作抱负。但就目前的阅读体会,路云无疑是一个经历过沉痛的诗人,他的诗篇是在痛哭中完成的。“仍未还清的息债”的强烈亏欠感让诗人愿意投身鞠躬尽瘁的工作之中:


我知道,我不会舍弃药草和她的芬芳,

当有一天,光虫不见,光帘永远拉上,

我相信是睫毛坏了,你会修好她。

是的,你不再撇下我,我会加入飞行中,

守护至福的日夜,如光永在。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路云愿意“拼着最后一口气”“抵达的地方”——家园,是一个有“巫婆”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说,是一个灵性乃至神性萦绕的地方。通过解读“光虫”这首诗,我们发现“光虫”这个词的构词法,与路云的很多关照记忆的诗篇是同构的。这个意象的提炼其实概括了路云大量的同类作品。其核心的诗想,我觉得受到张枣密切的影响,张枣早期写了很多涉及记忆的诗篇,比如著名的《镜中》,具有身体性的直接感染力,后期到了《大地之歌》的时候,他是从文化诗学,从对古今中外的文化传统的提炼,挖掘呈现了“鹤”的意象。“光虫”意象与“鹤”意象的相同之处是其穿越性,所不同的是,前者更多时间感,后者更多空间感,路云的“光虫”侧重身体性,而张枣的“鹤”源自文化性,后者对读者的选择有门槛,所以张枣越来越倾向于知音诗学,而路云的文本因为更具身体性,与张枣的后期作品相反对,其实更容易通向“沉默的大多数”,从而突破“诗是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希门内斯语)的难题;但路云作品被很多人提到了文本过于晦涩,这会影响到路云作品的传播度。路云受张枣影响的确证是那首《归复归复——怀念张枣》力作。

接下来我简要谈谈“凉风系” 这个意象。前面已有几位发言人谈到“凉风”意象的重要性,以及其在路云诗学里面的重要位置。《凉风系》这本诗集,有同名专辑“凉风系”,收录《热血如翡》《我如此浑浊》《归复归复——怀念张枣》三首小长诗。昨晚与路云简单聊了几句,他提到这里面分别写了他的母亲、他自己以及张枣。“凉风”意象,是从一个寻常事物,抽象到了反映和对治我们这个社会的层面(这也是路云很多意象的提炼方法),当是路云的诗学和社会贡献。“凉风”,顾名思义,我们借助它可以想象这样的情境,这个世界在精神上浮躁不堪,庸俗的和暴力的言论甚嚣尘上,世界已经沉沦为价值观极其混乱的状况,那么,是什么、什么才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凉风”?对于路云来说,是他生命中最亲爱的亲人母亲,是诗歌写作中带给他奥秘启示的张枣,以及在困厄中不屈不挠寻觅的“浑浊”的自己。(限于时间,关于这三篇诗作,我尚需细读确认母亲、张枣对诗人影响的细节,以及考察诗人反思自己的具体内容。)在《归复归复——怀念张枣》有这样两句:


哦凉风!命运的最高音符,

把你引向幽谷,一片空白之地。


这两句诗,可谓是对“凉风”的一个定义。“命运的最高音符”让我们联想到斯蒂文斯关于“诗是生活的最高虚构”的表述,如果说后者是对诗的最高定义,那么,“凉风”是“命运的最高音符”,就是对人的最高定义。由此,我们可以认定,母亲、张枣都是被诗人认定为生命中最有高度的人,这样的给诗人以根本影响的人不止于一人,他们构成了星系星丛式的存在。是这些最有高度的人,把“你”引向“幽谷”,“幽谷”是美的世界、绝美的领域、理想世界,是可以倾注一腔心血的地方,它的“一片空白”,既指向人迹罕至,又指出它的纯美,它可以让人重新开始、汲取焕发活力的能量。我们于此可以感受路云《凉风系》这部诗集的用心,他要“高调”地表达对他所确认的“凉风”的敬爱,并以之对治这个世界,他想给世界一个反向的冲击,给世界降温,给族群带来清凉与美意。由此,我们也就可以理解,路云为什么要把自己纳入其中,因为他为之工作。

最后,我想提及《摇控器》(见《光虫》一书第28页)一诗中的“丹顶鹤”和“鹤”的意象,从这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首诗与张枣的《大地之歌》等篇什的“互文”关系。在这首诗中,路云所触及的,与张枣诗篇所包含的,是一个同构的世界观,即作为对比呈现的理想世界和酷烈现实的合二为一。路云的世界观里面有与张枣用“鹤”所指代的理想世界类同的地方,只是路云的表达方法更多是经验的、体悟式的,因为他采取切身的、身体化的方式,他的家园“在不远处”。从这方面来讲,路云是通过诗的方案找到了归宿,至少是个人的归宿,他的诗歌语言里面的世界,以及他所处身的世界是完整的(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说法,语言世界与生活世界同构),是类同于一个基督教徒所处身的信仰世界。在中国一直有诗歌代替宗教的说法,但这里的诗歌显然不是指所有的诗歌,而像张枣、路云的写作,以及其他类似的诗歌写作,也许才将诗歌核心的奥秘发掘了出来,诗是世俗的宗教这一表述才有了实质性的填充物。


颜炼军(诗歌批评家,浙江工业大学副教授)

谢谢各位,我发现,大家发言都很专注,因此带上来的笔全落在讲台上了。我很好奇,当一个诗歌作者待在一个角落,安静地听大家对他作品的各种猜测、表扬和批评时,他心里怎么想。我看,路云兄似乎假装听不见的样子,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坦诚地讲讲我的意见。

刚才听了各位的高见,比如说程一身兄从个人诗歌传统的角度,吴投文老师讲到地方文化跟诗人的关系,我觉得都非常受教。另外,王志军兄的一个发言,对我蛮有启发,作为一个写作者,他讲到一些细部的技术问题,在读路云诗的时候,我在这方面也有一些体会,向大家请教。

某种意义上,诗歌写什么主题,写什么意象,在写作过程中可能不是特别重要,而诗人如何让词语繁殖,一个词繁殖出下一个词,一个句子繁殖出下一个句子,最后形成不紊乱的共振系统,表达出新的大于字面意义的内容,这却是十分要紧。所以搞清楚一首诗的繁殖方式、繁殖系统,对于我们阅读一个诗人很关键。

刚才有朋友说路云诗歌有一种复杂性,我不是完全同意。从我刚才角度看路云的诗,可能会看出稍有不同。比如,《凉风系》虽然是比较早一些的诗,但我们已经能看出路云在语言方面的有趣发明,比如说他诗里写道“看见女人便四蹄腾空”,当然我们也看到他有很陈旧的句子,比如在《凉风系》的第15页第四首有一句“我把十年磨成一柄长剑”,这就是一个很弱的句子,可以说没写好。比如说在《凉风系》第40页,有一个句子我印象较深:“这个偷盗者看见众多的道路,像一大把绳子把我绑起来”,这个句子特别有冲击力。当然就第41页,这首诗里“我看到的梦中奔跑的事物,这是多么好的馅儿饼”这一段,我就觉得用力有偏差,导致了比喻失当和系统性紊乱。总之,在路云早期的诗里面,有好句子,也不太好的,对于写作者来说很正常。

刚才志军兄讲到,他觉得诗歌应该是追求一种明晰。我加上一个词:精确,我们对现代诗歌有种错觉:一首诗应该写得足够复杂足够“读不懂”,这恰好是写作意识的误区,也是一个阅读的误区。面对一个优秀的诗人,一首一流的诗,我们会发现其罕见的精确性,就像房子内在的支架一样,如果一个房子足够稳足够坚固,内架肯定是非常坚固的。明晰、精确,意味着阐释空间的无限,许多作品可能需要细致的阅读和思考,才能发现其明确和精确。比如《神曲》地狱里的一些形象,大家公认是明显是模仿了《埃涅阿斯纪》和《奥维德》里的写法,而但丁却对它们有着惊人的发明。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很恐怖的场景:一个特别恐怖的虫把一个人咬死,被咬者体态和表情都痛苦狰狞,最后两者合体,变成很奇怪的,世间没有的物种。但丁写得非常精确,他自己非常清楚,哪些细节是因袭前人,那些是自己的发明。但丁的精确,可能要对比阅读许多次,才能感觉到。再比如艾略特《窗前即景》那样的短诗,都特别清晰和精确。在当代汉语诗歌写作里,我觉得有一个普遍的遗憾:诗歌的知识含量、信息含量偏少,这大概也是现代诗歌写作偏于内心化带来的一个弊病。比如我们看看19世纪以前的欧洲诗歌,会发现他们的主题范围非常广,写许多现代诗歌中不会处理的主题。他们诗歌的主题宽度,比20世纪以来更宽。在我们吸收了现代主义传统的很多长处之后,其实我们也应该放的更宽一点,让更广博的人类诗歌遗产,成为我们真正的写作资源。

回到路云诗歌,《光虫》这本诗集算是诗人成熟的作品集,大家刚才都讲到了《光虫》这首诗的独特。我有个猜测(我刚才说了猜一个诗人怎么写是最尴尬的事情),路云的《光虫》,按我的阅读经验,我觉得《光虫》的形象跟刚才有人说的张枣作品没关系,我记得蒲松龄《聊斋志异》里有一篇就是写一个类似的小动物,一个人眼睛里的小虫子飞出来,飞走了之后他就失明了,最后小虫子飞回来才看得见,类似的想象在《庄子》和《山海经》里也有。当然,很可能也是蒲松龄基于飞蚊症的一种想象。所以我觉得《光虫》这首诗,如果我们联系聊斋式的想象,可能读起来容易很多。这是我个人的猜想。

这首诗集里有很棒的短诗,我发现,许多诗人写短诗,不超过15行的,会写得好,但超过一定长度,就不好了。在路云的诗里头,比如在006页《蟋蟀》这样一首诗,我觉得非常棒。但是反倒是有一些稍微长一些的诗里头,因为路云兄诗歌的展开逻辑,可能又有些不足。路云兄是很聪明的作者,比如他看到摄像机,然后他可能会立马把关于摄像机的所有的感觉和概念调动起来,堆在一起,在它们之间迅速发明一个秩序,然后完成一首相关的诗。比如我们看到在第13页,这首诗叫做《煨罐》,他在街头看到一个人在喝瓦罐子汤,由此回忆到过去,把它跟自己的来源——父母相联系,然后再联系到未来。这其实是文学作品中一个经典的回忆-共振系统,我们都知道在普鲁斯特笔下,吃了一块蛋糕,其质地和甜味立马引起往事。路云兄这首诗我读了好几遍,觉得有个细节,可能处理的不够好。他说“在街和口我看见一把小勺子,像舌头一样伸进一张樱桃小口”,因为“樱桃小口”的形象和后面诗的情调,有一些落差。就像刚才王志军兄讲的,其实我们做诗歌比喻或做修辞时,会追求新奇、模糊,快感一时促使我们去做,但并没有回拉的一个冲动和反思。在修辞之路上,进一寸还是退一寸,对每个写作者来说都是锱铢必较的考验,因为我们写作过程中,并不知道最好的分寸在哪里,往前一步可能掉下去了,退一步可能止住不前,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这样说,可能是对诗人的一种苛求,事实上也是我自己写作的一些体会。这样的问题与在座各位写作者,会有一些共鸣吧。

另外,写作中,如何讲道理,如何表达抽象思维,也是个特别难的事情。比如在第74页,这首诗叫《绝对》,刚开始的三句叫“死是一种绝对/当然只有通过死才能进入死/这是另一种绝对。”这样的句子,可能是即兴写下。在写作中,我们常常对自己的写作反省,这样的格言式写作,我觉得就需要反省,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形象力度和道理的冲击力。换言之,如果一首诗我们读了三句,还没获得继续读下去的理由,那么这三句可能是失效的。类似的瑕疵在这本诗集里还有,发言时间宝贵,我就不再赘言了。

我读作品或谈作品时,我不喜欢宏大地讲好不好,而更爱从细节上讲我的看法。当然,无论是作者本人,还是在座的诸位同仁,你们可以不同意,可以反驳,可以就这些细节展开对写作问题的讨论。

以上是我大致发言。如果有讲得不好不对的地方,或者冒犯路云兄的地方,请多包涵。我很感谢路云兄,因为我几年前来长沙看张枣先生的父母,这期间有很多的事情,路云兄非常仗义地帮忙。我对路云兄作品的坦诚臧否,完全不影响我对路云的敬意,我想路云兄肯定也是这么想吧。谢谢大家!


子禾(诗人) 

听了朋友们的发言,很有感触。我自己从一个写作者加阅读者的角度来谈一下对路云兄诗歌的一点感受。最早拿到路云兄这两本诗集,初次翻看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很惊喜,因为他的诗歌语言以及诗歌所表达的那种感觉,非常个性化,在我自己有限的阅读里,他这种独特性非常突出的作品,是比较少见的。

刚才大家都在讲“光虫”这个意象,这个“路云”式的新表达很有意思,我也想说一点自己的理解。在我的感觉里,这个意象一点不陌生,我的意思是当你读到这个意象时,直觉会告诉你你理解它熟悉它。我们之所以觉得这个词新奇,似乎难以理解,那是因为我们没见过这个词,我们没说出这种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认识这个词背后的所指。这是要特别说明的一点。诗歌的难度以及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能感到,但说不出来,当诗歌说出来时我们感到很惊喜,就像看到了久违的自己。

再来说词语层面的“光虫”,如果要用我们熟悉的词语来解释,我愿意说“光虫”就是一种神秘的小虫,就是生命和时间之虫,它会一点一点吞食人的时光和生命。所以在《光虫》这首诗的最后,诗人写道:“当有一天,光虫不见,光帘永远拉上,我会加入飞行中,守护至福的日夜,如光永在。”这里,“光虫”让人想到基督教文化里的天使,当一只老天使耗尽了一生,他又重新溶入天国时光——耗完了光,同时回归光,一滴水蒸发了,回归水,一粒麦子死了,生出千万颗。

接下来,我简单说一下我对路云诗歌的整体理解。

首先,有一个比较老套的理论不得不说,虽然现代人几乎不用这样的理论来说事情,但我觉得作为一个读者来读路云这些诗的时候,这个概念会更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概念就是我们以前经常讲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毋庸赘言,现实主义可以大概理解为偏向写实,浪漫主义则偏向想象。路云的诗通过他腾挪跳跃的诗意以及丰富的意象群,非常容易布下一种迷魂阵,给人一种错觉,让人以为他的诗里很多都是想象,即都是浪漫主义产物。但我个人认为,从这个角度来看,恰恰相反,他的诗歌是现实主义,即写实主义的。

路云诗歌(至少是多数短诗)都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即把握住一个感觉后,不断向内在挖掘挖掘构建构建,用非常敏捷丰富的个性化语汇,迅速将感觉成型,好像建造一座大厦,不仅包括外形,还包括内在的细节布置甚至大厦的历史感。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才能和天赋。因为表现得过于纷杂、过于茂盛、过于天马行空,所以让人误以为只有非凡的想象才可以抵达。其实不是,我认为路云的每一个词都源于他一种真实的感觉或往事。也就是说这些纷纷扬扬汪洋自肆的语言都可以在路云那里找到实实在在的落脚点。与其说他是在写句子,不如说是这些句子被他敏锐地驱赶着找到了他最隐秘、最真实的感觉。

比如《涂抹》这首诗,一开始写火,火烧石膏品的印象,火的形状,用豆苗来写火的形状,写钢铁的怒吼(诗人的怒吼,往事的怒吼),写到憋尿的感觉(憋尿时时间在人身上的奇妙形态),再引入拐角,拐角的小巷像一条被人侵害的蚯蚓(难道不是吗,暗淡无光,曲曲折折),还有玫瑰色的血液被抹在倒钩上,这可是过去的某一次恍惚的钓鱼?诗中写道,“时间不会像一泡憋着的尿水,把你引向无穷的拐角,巷子太深可能变成一条蚯蚓”。他把颜色、声音、形象用一种浑然一体的统觉巧妙地装在一个瓶子里。我想,这么一首短诗里,一定有很多故事,一个小句子里面可能就有一个故事。所以我说路云的诗歌是写实的。

路云是一个“沉默的感觉和灵光的捕捉者”,他的诗歌不重视“思想”出来的东西,也不重视“我之外”的东西。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以及自己的“感觉”,他始终都是在静静地表现自己。他表现自己的方式就是异常敏锐地抓自己的感觉,然后利用强大的表现力,像注入一种奇幻药剂一样,使本来微弱无形的感觉很快成长起来,成为一个非常立体的感觉的大厦。爬山虎要经过一个夏天才能爬满墙壁,或者爬满一座房子,但是在路云这里,它只需要一秒钟。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很惊人的造型能力。同时,这个造型能力也不是单向度的,而是象形(造型)、象声(音乐),象意(有故事,有直觉,有生命体验,而不是思想不是逻辑)。

谈现代诗经常会说到“速度”这个概念。路云的诗里这是绕不开的一个话题。速度,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从读者的角度,即一首诗能不能非常迅速地抓住读者,另一种是从诗人角度讲,即能否快速地为自己的感觉现形的造型能力。从读者角度来讲,我愿意这么理解,路云有自己的诗学追求,所以可能他在写作的时候,并不会太多的去考虑读者,这导致他的诗有不少地方确实看不出明确的“意思”,比较难懂,难进入。但是在他写作的时候一定很爽,因为他可以轻易把握住写作的速度,他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人优势和才华,这一点可能值得每一个写诗的人羡慕。

这些特点和诗学追求,源于路云作为诗人的主体性特征,同时也强化了路云的诗人形象,即非常个体化的写作者,一个沉默的感觉和灵光的捕捉者,他不会站出来评论一棵树,而只是从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敏锐的感觉去感受去塑造这棵树,而且是从内在、从内心不断往深挖掘。他要最大限度地向纵深的方向去挖掘自己生命里的隐秘和灵光。有朋友说路云写作里缺少大气象,这是客观情况,但不是什么问题,这是路云的诗学选择,他选择做一个非常个人化的诗人。与此相对,比如诗人李浩,他和路云的气象完全不同,这是两个方向,并不冲突,两个人都是非常优秀的诗人。李浩的作品,就像一个大神腑瞰大地,而路云是一个光虫,一个平常人可能都觉察不到的微小的光虫,他钻入万物的生命,感受最细微的冷暖。

最后还想说对路云诗歌语言的一点看法。他的语言比较“小”,但很精致,可以说是月光打磨的一块小小岩石,发着光的岩石。一个诗人可以允许有缺点存在,但不能没有优点存在。路云诗的语言是足够的,尽管他可能有不完美的地方,但那已经是经过多少年月光打磨的岩石,渗透了月亮的光芒。这已经很好很好了。


侯磊(诗人,作家)

关于路云兄的诗我,想谈三个方面:诗意与理性意识流、诗意与东方幻象、诗意与哲学抒情。原本想从每个方面都找出一些诗来聊,但他几乎所有的诗都有这三个方面的元素,想刻意挑选诗歌会挂一漏万,这不是诗歌的三方面,而是三种视角。

诗意与理性意识流,指《光虫》一书中最后几首不分行的诗:《骄气》《战士》《呼吸》《意外》《绝缘》《义工》《伙计》等,我个人偏爱这批作品。他笔下的诗是溶解了意识的水,始终在变化流动不断生长,延绵而不失冲动。但这意识并不是洪水泛滥,而是在河岸和堤坝的规训下流淌有方。本想私下里问一下路云兄:“您是每一句都想好了,一句一句打磨着写?还是提前一口气把一大段一整篇全写完再修改?”这是个人创作方法的问题。路云能自然流淌出非常感人绝妙的金句。


“一个人没有上过战场,却多次受伤。”

“最大的迷是我。”

“时间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

“文明就是重新理解空气。”

“故事比烤焦的馒头糟糕。”

“察看一个民族的心智,我得带上两个书童:一对招风耳是我的灵物。”

“孤独是你们聪明人的猪圈,为了关注自己笨拙的肉身。”


意识流不是流派而是万般皆可用的创作手法。意识流不一定需要完美的逻辑,但从上述“金句”中看出,路云兄是一个聪慧兼思维缜密的人。这一组诗中虽然有“我”字,但作者已经退到诗的深处,在诗中使用意识流理性地表达大脑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即不是随意妄为地写,而都经过深思熟虑,精心打磨。作者像一位理科生,有古希腊人所提倡一种理性。

这批作品都是理智的成果,作者在创作中保持了高度的判断、推理的意识,似是在冷静的态度下创作,在落笔以前便能预测出预期的文字效果。任何诗都有其各自的生长,而路云始终把控着这批诗的生长。这几首不分行的诗有巨大的文学纯度和密度,它们是非常非常纯的诗。在此理性与意识流并不是一对矛盾的词,流动的意识能穿过理性之网,也能附着于网上。

东方幻象,这是路云诗歌中最为珍贵的地方。路云兄从小物件开始,把一些非常细小非常实在的东西作为想象的突破口,对“物”进行想象、虚构和营造,如《烟灰缸》《灯珠》《灯语》《第一根肋骨》《第二根肋骨》《第三根肋骨》等诗。他的想象是动态的。他对“物”进行想象后,再对“物”展开“位移”,他有好多诗句都有“飞”的概念,如《光虫》《光斑》《立心》《西红柿汽车》《想象》等,里面有大量的动词,都在“飞”,充满了现代的隐喻与人性的关怀。

我读过很多如《一千零一夜》《五卷书》《故事海》那样的典籍,包括日本小泉八云的《怪谈》、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还有大量的中国的笔记小说如《太平广记》《聊斋》,和欧洲的吸血鬼与狼人的故事。西方和东方的幻象不是同一概念,不是同一逻辑,不是同一出发点,所关心的内核和视角都不一样。读《光虫》这首诗,“角膜与眼帘之间,是我的凌空。”令我想到芥川龙之介晚年写过一篇现代意识十足的小说叫《齿轮》,表达出他临自杀前的种种心态。小说讲一个人眼前总是看到一个齿轮在飞来飞去,此种想象是建立在东方式的生活伦理和世界观中的,而“齿轮”又是现代之物。路云的《凉风系》一书的两首诗:《热血如翡》《我如此浑浊》。《我如此浑浊》让人想到中国式的“浑浊”——“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以继承了上文提到的那些古籍中的想象传统。

我们每个人都读过好多古典文学、古诗词、古代的怪谈故事,但在创作中很难运用。我们特别想从中提取一些诗意,提取一些意象来创作。我非常喜欢一位法国诗人谢阁兰,他的代表作是诗集《碑》,初版本是按照中国古代碑帖的形式印制的。他会中文,是考古学家、汉学家和文艺批评家,到中国来以后他去看陕西的汉唐帝王陵墓,看南朝石刻,看四川汉阙,他站在那些中国古碑面前,以法文写墓葬、帝王、生死、风水等题材的现代诗,我特别震惊。中国现代作家都很难写,怎么一个法国汉学家能写?还有很多西方诗人如叶芝、庞德等都挪用过东方意象,路云兄的这种东方幻象,东方式的宇宙观和美学,特别值得我们探讨。

哲学抒情,这是路云很多诗都拥有的特点。在他笔下,突出的是《致白蜡树》《我的白蜡树》《星光夜夜照着白蜡树》《明天》《土豆诗11首》《睡莲》等诗,能读出从叶赛宁到叶芝等大量经典诗人的味道。他写的景物都是生命的景物,写景仅仅是起头,是哲学的导火索。其中一个哲学概念是:时间。时间有强大的延续性和永恒性。时间包括生死,加缪说“死亡是唯一的哲学问题”,或者说“哲学唯一的问题就是死亡”,刚才Robert兄也提到了。关于“时间”——“生死”主题,有几首我特别喜欢:《与轩辕氏对表》《1937,一场大火》《致青春》,还有《死亡是我唯一的顾客》。《1937,一场大火》让人长到1937年爆发的抗日战争,1938年长沙的文夕大火,这其中包括了路云个人的家族史,他诗里面提到祖母、父亲与古城,如“祖母怀上父亲,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两只大耳朵立起,作为遗产传给我。”“古城作为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衬托你的/外面更加高贵,内心更加放荡”。

另一个哲学概念是:“我”。他很多诗里都带“我”,“我游走于长江中下游,没有一次把落日举起。(《为什么》)”“我耷拉着的目光,无人把它们包进一个篱笆。(《混合物》)”“我捡起一根鸟羽,插在遮阳帽上。(《小梅沙》)”等,充满了强大的自我意识。从字面上看,路云诗歌的“我”是动作发出的主体,是整首诗事件的旁观者和参与者,这个“我”会看,会走,会说话,会比喻抒情,但“我”的真身本尊却藏在诗的深处统领全局,而不是直接怒吼咆哮。

“自我”的意识歌中顾名思义的主体,但很多作者都把“我”放得小之又小,把诗歌写成自我的小清新与小抒情。我最近在重读惠特曼,是赵萝蕤先生的译本,比以往大众的译本更汪洋恣肆突破陈规。我们需要惠特曼的“我”,金斯伯格的“我”,而不需要小气的“我”。

路云诗的丰富和多样深深影响着一方的诗歌,不论题材、体裁、主旨、表现手法……他都在不断探索与追求变化,我们期待他写出更庞大的惊世之作!


回地(诗人)

参加今天的讨论会,我准备了一篇文章,主标题是——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和“母亲”,副标题是——诗人还乡行动中的变形记。下面,我按我所写的文章来发言。

诗人路云在他的两本诗集《凉风系》和《光虫》中,较为频繁地写到了“故乡”和“母亲”这两个主题,尤其是《凉风系》。在路云所有的这些诗歌作品中,“故乡”主题的作品对于他的写作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如何在当下的中国现实处境、历史和文化语境中,重新把握“故乡”这样一个看似非常面熟、而又十分遥远的主题?在今天,我们如何去重新诠释“故乡”,当然包括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并且这种诠释对于我们的写作又如何是有效的?

思想史家昆廷·斯金纳最近在北京接受了《东方历史评论》的访谈,他讲到维特根斯坦对他早年思想的影响时说:如果你想要理解某种话语和文本,你永远必须追问的是,“那些用来表达你想法的词语经历了何种处理”?这使得对诠释(interpreting)的理解从对意义的追寻转变为一种主张,也就是“言说是一种社会行动的方式”。这与维特根斯坦那个很有影响的口号式的观点:“你不应当追问意义,而应当追问概念的用法”几乎一脉相承。

借鉴这一角度,我们可以去理解,诗歌写作本身,或者说路云写作“故乡”“母亲”主题的诗歌,他体现了怎样的一种意图?路云的诗歌行动究竟是什么?我讲四个方面。

第一、路云诗歌作品中的“故乡”与“母亲”意象。

在八十年代海子的诗歌写作中,农业文明中的“故乡”或“家乡”这一意象,她的苍凉、空虚、黑暗,得到了较为密集的呈现,比如海子写到的“黑暗的谷仓、黑雨滴、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阎王的眼睛、黑暗从你内部上升”等。同时,海子诗歌中的“母亲”形象也在故乡的背景中出现。在组诗《给母亲》(写作于1984-1986)中,海子写道:


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

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


在同一首组诗《给母亲》的尾声,海子把语言比喻为母亲:


语言的本身

像母亲

总有话说,在河畔

在经验之河的两岸

在现象之河的两岸


但海子诗歌中的母亲和故乡,现在读来也比较抽象。在海子那里,故乡和母亲更多的是一种构成他的诗歌行动的元素,或一种象征。海子晚期在他的长诗写作中,又将母性的生殖力与自然的繁育、原始欲望、死亡本能、古老的祭祀仪式,以及自然四季景色的轮回,等等放在一起锤炼、锻造,以完成他的诗歌行动(海子将他的史诗称作“大诗”,是一举而动的诗歌行动)。

在1993年,欧阳江河在《’89后国内写作》一文中,对此有一个相关的论断:“海子和骆一禾的先后辞世,将整整一代诗人对本性乡愁的体验意识形态化了,但同时也表明了意识形态神话的历史限度。对诗人来说,这意味着那种主要源于乌托邦式的家园、源于土地亲缘关系和收获仪式、具有典型的前工业时代人文特征、主要从原始天赋和怀乡病冲动汲取主题的乡村知识分子写作,此后将难以为继。”接着他又说道:“……在这种情境中,我们既可以说写作的乌托邦时代已经结束,也可以说它刚刚开始。”

路云的故乡主题诗歌,是否可以归入上述“乡村知识分子写作”的范畴?欧阳江河的论断,是否对于九十年代以后所有的乡村和母亲主题的写作都是有效的?而一个当代的诗歌写作者,是否必定要在文学史的意义上去展开写作才能是有效的?有没有无视文学史权威的那种写作者?等等,这些问题,笔者尚不能作出结论。本文的目的,是希望进入路云写作的内部,或一部分作品的内部,以洞悉其诗歌行动的内核与引擎。

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在我看来,是主要以楚地湖泊和山野为地理背景的,一个特定的巨大的气场。这个气场中常常呈现出某种激烈和野性:狂奔的风、巫婆、媚娘、北风姑娘、族神、山鬼,已经仙逝的母亲,“硫磺一样的亲人”,以及古代传说中的叶公,等等形象,在其中各显神通。这是一个具有巫灵和通神背景的,又具备日常农家生活和劳作细节的故乡。在这个诗人的精神上也是地理上的故乡里,在母亲形象及其几种变体身上,实际上倾注了诗人的爱欲及其激发的想象,甚至还有诗人身上某种程度的恋母情结。诗人的爱欲犹如山野的阵风和精灵一样生发:


我大笑,是风与火在野地里扑打,

从一个松球跃向另一个松球,我逃过一劫,

一路上,没有仇恨,骄傲唯有疼痛。

风把我交给雨水,在雨中,模仿一棵树站着,

像呼告,又像允诺,如果我爱上某人,

一定是我体内突然起火,风带着我狂奔,

停在窒息中,被一阵神秘的黑纱裹住,

我醒来,我生下我,风生下风。


在他的诗歌中,已然羽化的母亲形象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北风姑娘、火塘边的媚娘、以及从未路面的少女,这几个形象。这其实就是诗人爱欲的投射。你也可以将她们读作命运女神,和诗神缪斯:


致命的言说在弯道伏击每一个来者,

转上去是一块空坪,全是积雪,

北风姑娘等着我,我绝望的心热腾腾。

绝望没有证人,唯有同伴,她们在弯道相认,

教会我辨认硫磺一样的亲人。


在《两个声音》这一首以性爱为主题的作品中,也出现了“母亲”形象:


火焰倒映在湖水中,

赤裸着说出灵魂,

是母亲在一个欢乐的夜晚,

无意中捡到的礼物。

  

在《热血如翡》这首诗中,母亲“托着一朵浮云,在祥光中莅临”;更有甚者,母亲“屏息潜入我身,启开伤口,擦尽污秽——我被拣选”。我们知道“拣选”这个词,实际上来自《新约》。这里,对于“我”来说,母亲显然已经作为一个天使的形象,母亲的神灵附于“我”的身体。此刻,“我”从“贫弱如一息游丝”,变成“一瓣瓣言辞,饱满,纯洁,有着葵花的音域。”

诗人再一次向母亲/天使合一的形象呼吁道:

母亲啊,有神圣的意志,领着我,

触着钝铁的表皮,何以捶打成器?

…………

磨难如底布!谁,穿过一个针眼,

引线回返,密密缝织,源源赠予?


诗人渴望回到他的故乡的精神源头,那个“源源赠予”的所在,在那里,依然有一个母亲形象。在路云的另一首写作于两年前的短诗《故乡》中,诗人的思乡的河流在蝌蚪的尾巴和彗星之间游动,而在诗的结尾,呈现的是“呼吸本身”。这首诗的第一节显示,人们如果在陌生的地方停下,就可能找不到对方的影子。而只有返回故乡,远逝的影子才会跑回来,在那里“重新构筑一个形象,拒绝鳃,拒绝肺,它是呼吸本身。”

总体而言,路云诗歌中的故乡,不是儒家或宗法等级制传统中的故乡,不是海子诗歌中的较为抽象的、带有仪式化意蕴的故乡,更不是今天所谓的被城镇一体化改造后的“新农村”。他诗歌中的故乡,糅合了楚地一带的乡野气息、民间巫术、诗人个人的农家身世,以及携带现代性歧义的、某种程度上还未被驯化的这样一个气场, 并具有一定的乌托邦色彩。诗人将这一个“神灵”“巫灵”“风神”游荡的乌托邦,视为他生命的神经中枢和呼吸中枢的所在,在那里,源源赠予的是,将是本源性的“精魂”和“呼吸”。

第二、“还乡”作为诗歌行动的引擎。

从写作时间来看,路云两册诗集的大部分作品,几乎都产生于最近五六年间(2011-1916)。因此,我将路云这几年密集的写作,视为一种诗歌行动,而“还乡”是发动这一密集“喷发”的诗歌行动的一个重要引擎。

在《反对阐释》一文中,苏珊·桑塔格中说道:“批评的功能应该是显示它(指文学作品——引者按)如何是这样,甚至它本来就是这样,而不是显示它意味着什么。”桑塔格的话,与昆廷·斯金纳的一个观点可以产生一种呼应,斯金纳认为,阅读文本,不能仅仅停留于文本的意义(meaning)层面,虽然意义总是我们要去经历、理解、穿透的,但我们必须洞察到,文本在语境(context)和历史中的行动(action)和目的(intention)。

那么,如果要洞察路云的诗歌行动,至少有一个行动已经在文本中豁然显现,那就是:还乡,或用路云诗歌中的话来说,是一边“远行”一边还乡。这个还乡,当然是精神上的隐喻,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更是一种真正的行动。在远行中还乡,这一似乎悖论的主题,也许只有诗人们才能体悟其中蕴藏的生命奥秘。

路云的还乡行动的宣言,出现在组诗《凉风系》的第二首——《我如此浑浊》,这首180余行的小长诗的第二节:


不可沉溺他乡,但要远行,去阅览庙宇,

哪怕拼上来生,也必须返回故里,

重温复兴之歌,在复活之夜兀自吟哦。

尧何等力!远古的清气扶摇直上,

像是招手,我把精魂如期押送。


我认为,这个宣告在路云的整个诗歌创作行动中显得非常重要。这个宣示诗歌意志的告白,也许已经向我们透露出路云诗歌写作的秘密:他所有的写作,都可以看作这一还乡行动的变奏:出走、异化,返回;再出走,再异化,再返回。至少我们可以从中理解路云诗歌的源动力之一。

而诗人渴望返回的故乡,是一个剑光和鸣,万物之灵息息相通的境界:


     故乡!愿我的浊音日夜累积,清气碧透,

     复活之夜,剑光悠悠和鸣,欢迎你,土!

     水!昆虫!草木!凉风!那星际的微风,

     擦亮人之耳目,颤栗不止,歌声不绝。


诗人要“返回故里”、在“复活之夜”兀自吟哦他的“复兴之歌”的诗歌行动,显然不可能是单一的、可以一次性完成的行动。它其实是一个现代诗人的迷宫一般的旅程。犹如一个生长并出走于湘湖大地的当代奥德修斯,路云的写作呈现的诗歌行动,显然有着各种变形记,各种心魂的遭遇和磨难。

第三、还乡行动中遭遇的变形记。

在路云的几首观念性很强的散文诗(或曰思想随笔)中,诗人对现代人发出了严厉的批判:


进步是一个最大的阳谋,文明人都卷入其中,甚至把云朵也要卷进来,用霰弹逼得他们吐出自身的水分,令我惊讶现代人发明的巫术如此有效。


现代人陷入速度中,……不是破译真相,而是为了把空虚抛在荒山,结果巨大的空虚感早已丛生为一张天网,你能逃向何方?他们……把欲望提炼为理想,把过去提炼为文明,炼得出神入化,尤其是把未来提炼为方向,让我误以为现在不过是一串念珠。……


而在这种现代人的阳谋中,“昨天枯死了”。(《昨天》)

与源头的“故乡”、“永远”,与确定性失去了联系,在现代的变形记中,生命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因此,在《买花小记》一诗中,诗人说道:


   谢菲娜,众花朵和我没有区别,

   都是被剪下的枝桠,

   没有永远,

   我们都会枯萎,

   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

   ……


在诗人的还乡途中,各种陌生的面具、蒙面人,各种“邮差模样的人”将在命运中出现,故乡的地址变得模糊不清:“我,卷好自身,寄回,故乡,无人签收。”(《签收》)而同时,“生锈是回家的方式之一 ”(《梁子湖欢迎你》)

我的“自身”,故乡无人签收,而在身体与我之间,也产生了异化:


在地址与我之间,可能另有其人,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我,只不过是邮差的一部分,负责最后一道工作,拆封或扔掉。这加深了我对身体的理解,不过是另一个与我捆绑在一起的地址。……在身体与我之间,可能有一个双面间谍。(《义工》)


除了“双面间谍”,在组诗《解放西》的其中一首《暮色深入了昨天》中,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暮色来临,我跑出去迎接一位客人。

    他说:千百年来,我能记住的人

    愈来愈少,我是聋子,瞎子,瘫子,

   

这位陌生客是谁?一个客体化的历史面具?一个蒙面人?一个废铁制成的戏剧傀儡?或者如路云在《绝缘》这首诗中批判的:人类发明了一座名为“进化论”的监狱,那么,他也许就是那座监狱的缔造者?但这个监狱的缔造者,已经又聋又瞎又瘫。

第四、写作行动与还乡的可能性:精神母体的再造?

诗人的诗歌行动之一,是必然要寻找新的精神母体,他期待着“道路诞生”,期待嫁接到“永远”。这是一种现代人典型的焦虑症。这一焦虑症,与诗人还乡的行动其实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但这一焦虑也推动着诗人的诗歌行动。

在《沉思》  一诗中,诗人写道:

  

我震惊于大地是母亲的说法。

这个老掉牙的比喻,

让我明白,学会行走,

其实是学会使用剪刀。

我探寻过的所有道路,不过是

找回那条脐带,重新接入到

另一个母体,

直到自身携带的剪刀,

剪断最后一口气。

道路诞生,接生婆把剪刀扔在

一个十字路口。


诗人的精神还乡,在这里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返回的过程,而体现为“重新接入到另一个母体”。

怎样理解路云的“另一个母体”?那另一个母体是先于我们而存在的先验母体吗?还是必须由诗人付诸行动才能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精神母体?

路云在他的一篇评论诗人张枣的短文《<镜中>的镜像化叙事》中,提到了自己的写作理念:


“本土性相对于陌生性而言,本地人常说“闭着眼睛都知道”,因此相对于陌生的东西,比如现代性,是要把它纳入到这样一片土地之中,让它生长出新的物种,赋予这片土地新的光彩。从文化基因的角度上讲,这意味着杂交,创造出一个物种。”


以及“一个写作者的起点,必然包含某种危险,在这种危险中才会有真正的起步。起步,意味着与镜像的搏斗。镜像意味着行动还停留在观念的层面,还不够,要从镜像中走出来,要去突破,才能重新拓展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 


路云写到了“行动”这个词。诗人路云的诗歌抱负,在这里,是在他的诗歌行动中去创造一片新的土地,在创造新土地的诗歌行动中,他必然遭遇与各种“镜像的搏斗”,这种镜像,其中必定包括了各种境遇:文化的、诗歌的、现实政治的,以及传统的、现代的遭际。

“另一个母体” “一片新土地”“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在路云那里应该是同一个意思。这是诗人的几种貌似前后不一的用语,他欲创造的“一片新土地”,其实也是“另一个母体”,而这一过程中,重要的是“道路”得以“诞生”,并赢得“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

那么,诗人路云真正还乡了吗?

我认为,路云的诗歌行动的悖论在于:他的“返回故里”,兀自吟哦“复兴之歌”的热望,必然是一种充满艰险的创造性的行动。而且,我觉得,他的行动,依然没有在各种“镜像”纠缠的语境中脱身。

路云的诗歌写作,除了还乡主题,其实还呈现了其他许多未知的、一时难以预测的向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充满了各种“意外”,并且,犹如“一座违章纪念馆,随时敞开。”

在组诗《此刻,蔚蓝》的最后一首诗《理想的夜晚》中,诗歌主体“我”仍然在一种未知的、不确定的、某种炼狱一般的镜像中漂浮。在第一节那一个“没有加速档,没有刹车片,没有鸣响的警笛”的一个宁静夜晚,月光清洗自身, “我问你什么在叫——星星”。但那一刻,“我”的影子被一个人取走,这影子和反光“被一个词锁住”了。而人如果没有了影子,就必然进入一种幽灵状态。


  东方隐约可见,一个邮差模样的人,

  取走我的影子。我已没有影子,

  也没有反光,它们被一个词锁住,

  一个词打开另一个词,测出我的频率。

  我是一个片刻。一次意外。

  一阵风。从一个夜晚飞进另一个夜晚,

  月光溶解在水里。漫长的雨季,

  把我重新扔进一间小屋,

  窗子向西面敞开,一阵雨滴猛击夹层玻璃,

  我说,你好,谢谢!


诗歌在这种幽灵一般的、“没有影子”的、被夹层玻璃中的小屋囚禁的境界中戛然而止。诗人主体的“我”,依然遭受炼狱一般的幽禁。令人感兴趣的是,“我是一个片刻。一次意外。一阵风”的宣告,与最后的“你好,谢谢”的活泼语调,让人想起某种卡夫卡风格的自由与幽默。 

最后,对于路云诗歌及其写作理念,保留我的两点批评意见:

一、路云核心性的意象“凉风”,它的超验性指向,与“凉风”经验性之间的冲突是如何化约的?“凉风”在路云那里,是“命运的最高音符”,并且是与个体的死亡密切相关的。并且很有可能与他的童年记忆有关。但死亡的不可言说,以及联系到他者之死的超验性,如何与“凉风”感觉的经验性互为兼容,依然是未知的。

二、路云自己提到诗歌写作和诗歌行动的去镜像化。我得追问,在当代中国的诗歌语境和大现实主义的语境中,他的故乡意象和还乡行动,在何种程度上已经完全去镜像化了?在路云所说的“进化论监狱”面前,中国乡村文明的精髓,她的精、气、神,她哺育诗人和诗歌成长的气场的精髓,已经被残酷破坏、置换、和瓦解。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海子咏叹过的“土地死去了,欲望能代替她吗?”和他那无边荒凉的大地之诗,仍然没有失效。这一困境对于路云而言是存在的吗?在这一困境面前,诗人路云的故乡复兴之歌的吟唱,他的还乡行动,是否只能在隐喻中抵达和建立?在故乡精神缺失了具体所指和所依附的肉身的现实处境中,我针对路云提出的这个问题,最终竟依然停留于诗歌与现实、诗歌与政治语境相切的交界点上。

尼采认为,我们拥有艺术为了我们可以免于被真相毁灭。我的理解是,尼采的艺术是一种危难中的自我拯救和治疗。

但是,诗歌还必须直面已经的毁灭。因为毁灭和摧毁其实经常发生。

在这一语境中,从这一被不断摧毁的废墟中,诗歌升起她复活中的故乡之歌。


雷武铃(诗人,译者,河北大学教授)

非常高兴和大家一起来参加这个活动。这个地方太好了,昨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就去爬山了,坐在爱晚亭上面听两边喧响又安宁的泉水声,特别是十点多以后月亮升上来,从高高的树顶照下来时,感觉太好了。早晨5点钟又被叫起来去爬山。    

光昕给我安排的任务太重大了,总结今天上午大家的发言,我感觉做不了。我来这我是向大家学习,向路云学习的。我不是客气。大家讲了这么多,我听了觉得收获很大。但大家说的好多我也不是太明白。对路云的诗我也不是特别明白。一开始的时候甚至根本就读不懂,但是路云的诗也一直吸引我。我一直向路云请教他的诗。很多次在电话里我问他答,他一句一句、一首一首地给我讲解,告诉我他这句诗写的是什么、怎么写的,为什么这么写,他写的时候的情境是什么,他的想法。他讲完了我好像明白了,觉得很受启发,很有收获。但是过了一阵我发现我又忘了,可能我还是太笨拙,太迟钝了。因此,总结还是留给光昕吧,我只谈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我说了,我一直无法完全把握路云的诗,不能全面地透彻地理解和把握他的诗。我跟路云也是这么说的。对他的诗,少数一些我大概能够明白,有些非常喜欢。但路云的诗很吸引我,我很认真地读了,也思考过。昨天来这里的火车上我们还认真地讨论过他的诗。我自己也总会想一想。就像盲人摸象一样,有时候也觉得有所得。我来谈一下我学习路云诗的一点收获,以及一些困惑吧。

就如何评价一首诗和一个诗人来说,我想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 1. 修辞,2. 章法(结构、形制),3. 意义(内容,情感、认识、社会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洞察,价值),这三个方面来进行。修辞是一个诗人能不能把句子写好,把意思表达得清晰、准确、漂亮,这是有没有语言才华的标志,有的话就可以去写诗了,这是写诗的起点。章法(形制,结构能力)是一首诗成立不成立的问题,一个诗人是否进入诗人门槛。懂得了章法,诗写得有章法了,就可以算一个合格的诗人了。意义(情感、认识、价值)是衡量一个诗人好不好,好到什么地步的的尺度。大、小诗人,伟大诗人是在这个尺度上谈论的。这也是见仁见智的领域。我也想从这三个方面来看路云的诗。

路云最吸引我的首先就是他的语言修辞。在我看来路云的语言有两个特别之处:一个是,路云在语言上是西方现代派诗歌的正宗传人。他的语言很洋气。有人说路云有点巫楚传统的影响,这种巫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路云他有现代派的语言自身的成长方式,受那些现代派运动的这种影响。那种诗句的直觉,特别是重视词语本身的文字性功能的发挥,所以他的语言有些神秘难测和无从把握,很有质感,有这种梦幻和潜意识感,诗句语言的逻辑非常主观,有一种潜意识梦幻的关联。他有种抽象、表现主义的东西,词语的直觉形式和神秘主义很强,这是一个。第二个是路云的语言有很强的经验性内容。路云的语言和具体的经验结合的非常好。这是我现在非常向往的一种语言,那种结合了生活经验性的活生生的语言。这是路云诗歌中最吸引我之处。我想就这一点多说一下。

我们在座的都是诗人或诗歌批评家,我们都读过太多的诗了,对诗歌语言的各种套路和类型,都很熟悉很敏感。我们都是通过阅读来学习诗歌语言,吸收诗歌语言的养分。我们的言说方式也基本上是书面化的,文本化的。从各种文本中吸收我们自己的诗歌语言。而这种文本我们读多了,怎么都不觉得新鲜。从文本到文本的语言,典故,互文性的东西。因此,我很向往一种从生活中来,浸透了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凝聚了我们的生活记忆和生活内容的语言。需要我们去从日常使用的语言库中发掘和发现的语言。这种语言一出现,就可以像鞭炮一样点燃我们的生活体验,生命印记。

去年秋天我跟铁军到上海,跟复旦的一些诗人,肖水,洛盏,王子瓜,陈柄杰还有同济的砂丁一起聊天。我那段时间刚读路云的诗,因此我说起路云诗歌中的经验性。与此相对的是我们诗歌中多见的那种书面性,符号性语言。洛盏当时就举出了一个非常能说明问题的例子,那就是多多的一句诗:“一条蛇在阳光下翻晒它的肉体”。这个句子非常漂亮,非常好。但是这里面,蛇,肉体,这样的语言在这里是象征性,符号性,而不是有着个人历史性经验的语言。它很棒,但它是没生活来由的,没经验背景的,文本上的语言。这种语言我们可以在各种其他外国大诗人诗歌的翻译中读到。它们是一种抽离化了,规范化,标准化了的语言。就是这语言本身。

而路云有很多这样的诗句,我觉得充满了特定的生活的经验:“我的父亲是一根麻绳,/一端紧扣打谷机踏板”,“快乐有时比四方坪荒谬”,“跑在前列的那个人/穿过一根吹火筒”,“影子跟在身后,不吵不闹,/如今它跑向前头,像一条狗窜出老远,/又悄悄回来,/舔着我的脚背,摇着尾巴”。“两个舌尖传递着柴火的爱”。

当然,这种语言,不是诗歌的目的,而是诗歌运行中自然携带的东西。语言本身携带着经验。它类似电影中的某个镜头,不重要的镜头,但是特别真实,一下子唤醒我们的经验。我看到报导说斯大林看到卓别林电影,其中一个背景的镜头,一个孤独的背景,斯大林那样的人看到都会独自流泪,因为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由这种语言构成一首诗的载体时,会有这全方位的力量。我也想起草树一首诗的一个句子,写俩兄弟难以相处,其中一个说“下辈子做牛都不和他共田埂吃草”。这样的语言在任何伟大的翻译诗人里面,都看不到。那种语言不能帮助我们唤醒我们的记忆和我们经验的亲密与神秘的血肉关联,语言本身的关联,而不仅仅是思想和观念的关联。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怎么提炼我们的语言?这是我特别关切的问题。我看现在很多标榜什么传统、民族、文化之类的诗人,我在他们语言中没有看到一个本土经验性的词语。他们在态度上会强调这个批判那个,但是他们的语言一点都体现不出他们的主张,反而是标准腔调的语言。他们谈论问题的方式也全部是他们所反对的人的方式。非经验性的语言现在对我没有吸引力。路云的语言有生活经验。

路云诗章法和结构,我觉得做的是非常漂亮。他诗歌内部语言关系的各种联结方式,非常漂亮。我分析过他的一个《紫藤》,我把它附上,就不多说了。

这首《紫藤》是一首形制完美的诗。就是说整首诗,从起始,发展,到最后的收束,整个起承转合的过程,圆转流畅,自然谐美。谢朓曾说过“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可用之于这首诗。一个诗人诗写到如此境地,可谓深谙诗歌作为一门艺术的诗艺之道了。

下面我们来具体看看这首诗的形制。我们先大致把这首诗的起承转合划分出来:


落叶在春天跑出光的速度,

转眼就变成

一条无声的恶狗,跟在你身后。

 ——————————————(开始的这三行为全诗的起)

我沉迷的事物,

没一件逃脱形式的限制,

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壳上,

每一步都是诅咒,

我啃过的桃子,石榴,

把体内的阳光转换成果汁。

 ———— ————————(中间这六行是一个承接)

陌生的神,你好,

谢谢你,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

无限接近一根紫藤:

它守住小区的门头多年,

每年初夏,都会冲着我一阵狂吠。

——————————(这最后的五行为转与合。我们这里先把转合放在一起,理由我们后面再细说。)


我们再来具体细看这几个部分。首先是起始部分的三行:它的核心是一个“跑”字,然后像“恶狗一般的跑”,再然后这只恶狗是“在你身后追着你跑”。而这个“跑”字,又是“落叶在春天”的跑,这季节性的词语,当然有时间的意味。并且以“光速”跑。这里面追逐人的,或者说人被凶狠地追逐的,是人最不可觉察也最凶狠的敌人——时光。

中间的顺承部分的六行:它是由两个“我”字引领的两个句子构成。第一个句子“我沉迷的事”,这主语是核心;接下来三个否定性表述:“没一件逃脱形式的限制,/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壳上,/每一步都是诅咒”。什么是沉迷的事?我们内心热爱的、为之倾注我们的热情与生命的事。那么这个“我”沉迷了什么呢?也许是爱,也许是……,没有明示,但反正他沉迷了,并且要命的是“每一步都是诅咒”,就是没有一步不是,就是不顺畅,很挫折坎坷。这是沉痛的命运之感。第二个句子的主语“我啃过的桃子,石榴”,变得轻盈了,是可口的有着感官的甜美享受的水果,“把体内的阳光转换成果汁”,阳光和果汁,是光明温暖和甜美解渴的事物。这是人生美好的享受。这个部分的这两个句子,一个是命运艰苦的磨难,一个是生命的甜美经验。这里面可注意的还有,人称上,起始部分的“你”,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距离,变成了“我”,直接的我。

最后的转与合部分:这个转非常的明显,首先是语气陡然变成了呼叫式的语气,由原来平顺的陈述语气中,突然跳出呼唤语气:“陌生的神,你好,/谢谢你,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无限接近一根紫藤”。这里面,“你好,/谢谢你”。这语气非常醒目。语气突变。这当然转了。氛围,语调,话题,心境,都因此一转。“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这当然是一种解救,“拉”出来,而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当然是阴郁低沉的状态,人生的抑郁状态。这里面“陌生的神”,很有意思,“神”当然是很厉害,严肃,神圣嘛,但这里加了一个“陌生”,就有点轻松,亲近,逗乐的意味了。这两行的这个转还没完,还继续往下转:“无限接近一根紫藤”,终于转到了紫藤,题目中的紫藤终于出现。这里面我和紫藤的关系是接近。最后是合的部分:“它守住小区的门头多年,/每年初夏,都会冲着我一阵狂吠”。我们看到这个“合”,和前面的“起”的呼应,前面的“恶狗”,在这里“狂吠”。这是小区门口的紫藤,他进出家里就必须经过的地方。这也是我们的生命每天经过的时间之口。

总之,这是一首猛然一看很抽象,但仔细分辨却可看出形制非常完美的诗,一首深谙语言和诗歌结构的微妙之道的诗。

关于路云诗歌的意义,思想,我觉得我把握不住。他的思想很混杂我觉得,西方现代派和中国古代的儒释道,各种神仙鬼怪好像能都搞在一起。这个是我把握不了的,所以就不谈了。

最后,我谈一下读路云诗我的一点困惑。这些困惑我跟路云已经谈到过。这里,我要先说一下我怎么看待我们作为诗人这件事。我觉得我们写诗首先是创造一种精神生活,我们自己的精神生活。我们写诗不是说写个文本,觉得我特牛逼,我留给未来的人看,别处的人看。我觉得那多没意思。“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觉得诗歌首先还是一种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创造的一个精神世界。我们现在切身感受到的,从内心生发出来的,真实的心灵热情,我们共有的,可分享和交流的精神生活。首先是创造我们生活的诗意。这种活生生的真实的诗意肯定不是一个人单独完成,如文本一样,而是在现实生活中中共享的共同的精神交流。所以诗歌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友谊,精神共享的友谊。因为诗歌我结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我跟他们度过了美好的生活,一个我切身的从我内心激发的那种真的是诗歌最美的时光。就好像昨天晚上在月光底下,我们在爱晚亭上面听着泉水的声音,我觉得太美了,坐在仰云亭前看月亮从那么密那么高的树林之上照射下来,真的很美好。诗歌也是这样。诗人一起谈诗论道也是这样。因此,我谈这种困惑,也是在于交流。

我对路云诗的第一个困惑是他的自设神话。比如“再”,“凉风系”,“北方姑娘”。他好像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现成的神话来谈论,一个理所当然的神话来谈论。而我感觉对这个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不明白,理解不了也进入不了。我觉得当代诗人的诗,必须从最初的认识的基点上向我展示,从他的奠基之处,他的认识论的基础写起,让我清清楚楚明白,怎么开始,怎么建立起来的,我才能相信,才能理解。一旦把一个似乎早已完成的神话,理所当然地谈论和使用,我感到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事实上,就当代诗歌来说,我也是反神话,反神秘主义,反象征主义的。因此,我的这困惑也许只是来自我个人的局限性。

我的第二个困惑是,我常常抓不住路云诗歌语言的中心,不知道如何凝聚他五彩缤纷的语言的焦点。我感觉他有些诗歌的语言一直在非常自由巧妙的运行、滑动,语言的发展和转换的速度太快了,留不住。上一句很快就被下一句取代,一个好句子迅速被另一个好句子取代,好句子的力量互相抵消。我老抓不住统摄,就是不断转换那个众多语言妙句的中心,我也聚焦不起语言的焦点。所以我感觉有时候路云的诗非常漂亮,我非常敬佩,但是在这个情感跟力量上,我有时候抓不住。我举个例子,路云有一次专门谈到了一只手机还魂,我反复读,昨天我们来的火车上我还带着电脑,我就不知道它里面有个句子说,“蓝色从不说谎”,我不知道这个句子什么意思。还有一个是“生命在某一个波短/我开始飞离我的振幅”,这个意思我知道,但是这里面情感的力量,或者说这里面意义的表达,到底是什么?我有点不懂。

我就说这些吧。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请大家多指正。

责任编辑:苏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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