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将至，狮城的樱花又开得满城浪漫时，故乡九巷里的腊梅树也不动声色地在挂满小实的枝稍上张开一双双鲜绿嫩绿的眼睛。
这是一棵红心腊梅，栽在冰姨家的院子里。我们这些小孩儿，冬天就算被妈妈套着好几件毛衣走不动路，也要去瞧腊梅放花。院子里幽香浮动，冰姨放下画笔，摘下几朵与豆腐同煮，撒上杏仁招待我们。夏天的时候，我们也跑到院子里，躲在树下看书。腊梅的广圆的叶子层层交叠，在院子一角织出一片凉荫，冰姨就在一旁立上画架，静静地画素描。我们爱来这个院子，也非单为了看这棵特别的树，更是为了看看冰姨。
冰姨是我的邻居，老师，朋友。她长我二十二，却待我如姐妹一般。我离开燃县来到狮城，也常思念她。思恋她家大藏书架的味道，还有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画夹，都是她在旅行时的见闻。进校伊始，为了避免不合群，我报了党校，于是每个周六晚上有两个小时，时间被强制逗留在在新闻联播的头5分钟，代表和老师们满面红光地发表各种复制粘贴的言论和数据。无可奈何的我带上书帖跑去练字，可一次实在受不了，就溜到初阳湖边散步。正巧冰姨打来电话，头句话就是：“哎，小姑娘逃课呀。”我同她讲了原委，她说的话不轻不重，正打在我心里：“既然你不喜欢，为啥还要去做啊？”
她晓得我不想做个普通人，但也不愿我违了自己的心意。是的，我们常常为了这样的“我应该”，而忘却了自己的心愿。为了达到所谓的大众评定标准，而抛弃了自身的独一；又或者是处于懒惰，将自己的心愿至于神圣的高堂，却迟迟不愿迈开一步，于是就还抱着妄想在寻常之中度过了为了应付标准的一生。
而冰姨自己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比如过年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玩手机打麻将，她跑到厨房帮老人家炒花生。她也不像其他的插画家，不熬夜，早睡早起，活得像个老人家。也从不拖稿，完成工作的计划便去跑到全球各地采风。现在她42岁，同龄人都安定下来安心相夫教子，她却辞掉了工作和丈夫开了一家画馆，不仅教授孩子绘画，也同其他画家交流技艺。这是她的梦想，她不能等了。画馆起步艰难，我寒假去看她，不觉憔悴，也不觉空喜，只感到她依旧做着年轻人的事，为成为真正的自己而奋斗着。
都知道寒冬里的腊梅，放花至香至色，可鲜有人注意在炎炎夏日，它的枝条相织，叶片交叠，亦在院子里投放下巨大的荫蔽。冰姨有天分，但更勤奋。冰姨是中师出身，当时说是中专，实则放在重点高中都是头儿。九巷九十九户人家，她家的院子最小。只一个奶奶，种田编麻绳交不起学费，是上了几天重高又不得已退学的。那时想来也成，毕业了就能当老师，工作稳定还体面，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她主修美术，最爱的地方不是画室而是湖边，说是在自然中她才能达到专注。她做事不将就，工作两年便升到主任。24岁，学校培养全科老师，其他美术老师开始研究奥数时，她提出要在学校里教孩子们画国画；25岁她有幸到美院学习，一边还在画廊打工，临摹了许多画作。32岁她的书法也开始成名，其实她不过只才练到第三年，研习书法确是她的心愿。
一棵植物的终极是在何时？是羽叶初生，还是叶茂枝繁?是果实累枝，还是芬芳满头？
我只道也许寻常草木唯花时最美。而腊梅的终极，则是在它与自然交斗共存的每一时！冬有清芬，夏有盛荫，一时有一时的生气，一度有一度的风采。
于是这样一个怀抱初心的人，会在生命的每一时刻寻到自己的终极，在每一时刻，都能领会到生命的美好，展现她的勃勃生气。
愿读万卷书，栽一窗蜡梅。





野草文学奖 浙江 浙江师范大学 陈斯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