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

这被我一次次抒写，又一次次
被我删掉的——流水
在时光里，起初至关重要
后来无足轻重

这被我一次次痛饮，又一次次
被我泼掉的——青春
在生活里，起初生机勃勃
后来枯萎干涸

这被我一次次珍惜，又一次次
被我放弃的——梦想
在心灵里，起初孤注一掷
后来化为烟尘

流水啊，我又一次写下
即将干涸的句子
像咽下一杯烈酒
试图在心里完成虚妄的圆满


心中的海

生于高原，长于高原
对海有着与生俱来的向往
我们把洮州卫城的一滩水叫海眼
把白石山间的一池水叫冶海
把草原上的一湖水叫尕海

在青藏之上，所有湖泊
几乎都有一个关于海的名字
像生活在高原上的人
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一片海
和海一样宽广而蔚蓝的梦

天晴时，一起蓝
天阴时，一起白
天黑时，我们从漫长的夜色里
也从身体里取出月亮一样的海
照亮生活和一条回家的路



水的名字

它们，像一个人的出生
有啼哭和微笑
也有奶名和学名——
叫雨，叫雪，也叫冰

它们，像一个人的身份
有卑微和圣洁
也有通俗和高贵——
叫溪，叫河，也叫湖

它们，像一个人的生命
有低谷和高光
也有曲折和坦途——
叫江，叫海，也叫洋

它们，流淌着在心里
是一泓泉——
心有多大，路就有多宽广
心有多亮，爱就有多深邃



洮河

在高原上，只有和我一样
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明白她
明白她不远万里地奔赴

那百转千回的讲述
是历史的，也是未来的
辽阔和壮美

内心所拥有过的事物
终将伴随毕生。历经的干涸和枯竭
都将盈润而饱满

流淌于血脉，也穿越平川
穿越高山、峡谷和昼夜
一如人类或沉寂或喧哗的一生

时光般浩荡，日月星辰般闪耀在
生命的最高处。那日夜不眠的光
像生命里荡气回肠的歌


在浪花里

河流清澈，天空游荡一条条鱼
河流混浊，草叶挂满一滴滴泪
清澈与混浊之间，要历经凌厉的闪电
和雷声的嘶吼

绕山的水，是一条条蜿蜒的路
绕川的水，是未能实现的诺言
山和川之间，隔着前世的姻
也藏着今生千丝万缕的缘

在不同的水域，鱼用七秒的记忆
换来一生的爱，也用七秒的爱
凝聚一世的恨。你我皆是水
用昨日的痛冲开一条明日的路

众生如鱼，躲得过河底的礁
却躲不过大鱼的口
生于水，就得入江河，入湖海，且
永生不得上岸

天空高远，人间至美
拥有翅膀，却不一定能够飞翔
此生只愿你做翅，我做膀，在浪花里——
生死晶莹，悲欢透明


尕海湖

她的出生地，是青藏之上的甘南
身体里，有一碧万顷的胸襟
她将生命的定义，印于无际的蓝天

不必去考证她的前生今世
她的背景是你心域的海浪，汹涌着
一个人的渺小、感恩和慈悲

在星辰般密布的高原之上
有的浪花，落地成佛。有的浪花
随波逐流，或者消沉于汪洋之中

而你我，仍处于风口浪尖
像一只羊，一匹马，一头牦牛般
以逆风而行的方式，命名一束微光


——原载《百柳》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