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 
楔子

梅梅出走的时候
就想好了不再回去
那会村庄还叫四小队
至少在她母亲嘴里不叫韩各庄
那时窄窄的粮票还在一些城市流通
一个乡下女子，丢下孩子，撇了男人
“犯天条的女人”，不光前夫的母亲
梅梅的父母也这样促狭地认为
在最大的城市，在最有名的城市
她将自己变成一条流水线
梅梅将长辫子绞了，蹬上了高跟鞋
雨中她撑着伞穿过古旧的小城
最后落脚的地方，像她的梦一样
比起先前愈来愈淡如寡水
有女人的男人，梅梅是不碰的
每每从雨巷里穿过，梅梅寄希望于
运气，意境里走来真的戴望舒
怀揣着奇幻的梦，二车间质监员
一直单身，也一直想混出人样
梅梅抛家别子五年也没有混出人样
她的恶名在韩各庄传开，不仅韩各庄

1.二车间质监员

幸好在二车间，梅梅是受人欢迎的女人
28岁的年纪，对于一个城市女子而言
或许她的梦想正在发芽，一句小伢儿
将梅梅甩出两条街。梅梅自卑过
在人家读书的年龄做了母亲
在人家开始做梦的时候她将梦做完了
二车间质监员也怕自己质监的时候走神
幸亏不是前几年的流水线
梅梅的偶尔走神不关乎线上线下

2.工友农友

——我正好跟你相反，我想留在这个貌似不大的城市
——城市是你们外乡女人梦开始的地方”
——城市是我们外乡男子梦膨胀的地方
午间，想跟梅梅一起用餐的工友农友
挤满了工厂食堂，迄今为止梅梅
最大一笔的‘受贿’是一块完整的猪排
——在二车间，梅梅不需要讨好别人
这是她决意留下来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
 
3.二车间以外的地方

走出二车间，梅梅有三急
急于喝水，急于蹲厕，急于放松
流水线养成的习惯，让梅梅严苛于自己
要是周末，二车间以外轻松的地方多了去
梅梅只做一个倾听者，她的手从来没空过
一间18平米的宿舍容纳了半个中国
确切地说，那些工友农友的户籍集结了半个中国
二车间的几个男人，跟梅梅一起
租下了城西一个独立小院，清一色的瓦房
周日廉价的茶沫一旦青睐老家的话题
故乡的风韵就不再静止地躺在脑海里
一向笨拙的舌骨瞬间有了娉婷的顺滑
眼睛比村头抽穗期的麦子还亮闪

4.说起故乡

租屋里的男人女人都有一间18平米的房子
房子朝阳，太阳一升起梅梅就在忙碌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周二车间的聚会
就放在他们城西的租屋里。吹着茶沫子
二车间的外乡男人一说起千里之外的故乡
哪怕一个‘泡过’全村女人的手推磨
或者托别人照应的五六亩夏粮
还有姥爷家冲他龇牙咧嘴的两条黄狗
都是他津津乐道故乡的样本，仿佛
眼里的沙子也是故乡的柔性。梅梅知道
如果酒席上，高粱味没人拦截
那些漂泊的汉子，嘴里亲爱的亲切的故乡 
包括大伯家的独轮车和一车老玉米
以及玉米堆上两个花脸的小泥鳅
他们红着眼能跟她掰扯一晚上

5.故乡也是用来嫌弃的

那些人一说起故乡，总是为背井离乡的自己开罪
唱歌也是，曲调里满是原乡农机耕作
的声音，他乡的歌声回放暮霭里的母亲
河对面被油菜花连根拔起的老娘
与儿子懵懂的童年叠影在乐音里悠长 
男人们点歌，紧凑，将故乡搂在歌声里
但从不给自己点一杯相当于半天工薪的酒
游子们也说故乡的不是和不足
用贬义词形容：落后、穷乡僻壤
甚至搬出“愚昧”这深度鄙夷的词汇
但当梅梅对他们籍贯故意表示嫌弃
的意思，从嘴里刚说了半句
那些刚刚还在一起吐槽故乡的家伙
他们对视的眼睛里塞满了老家的湖泥 
而一起瞪向梅梅的时候却异常地澄澈

6.开往春天的火车
“如果你能触摸我的故事
听两块水磨石吱呀作响
哪天你就有可能代入我的故乡”
他喝醉的时候拉着梅梅的手这样唱道
“他由此成为我在故乡以外的地方
收到深情表白的第一人”——梅梅这点
小出息幸好没被合租者看出来
趁着夜还没苏醒 ，梅梅独自在小城街头徘徊
厂办新开的OK厅沙哑的歌声还在为
几个远离故土的硬汉子萦绕着
这时梅梅已坐上了开往春天的火车
梅梅南下的时候一无所有
梅梅北上的时候还是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她和韩各庄的距离，还有她
来不及带走的孩子们花花绿绿的毛衣
梅梅的合租者都这样粗暴地认为
直到再次跟小院签订租约时
那些男人惊讶得不行，他们问我
吵吵地说，你猜猜，谁由房客变成了房主？

住在梅梅的隔壁，我艳羡那些漂泊者
居无定所的故事里，他们跟歌声一样不会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