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蹦读诗：  枯
         
——点评诗人修远的七首短诗

                                  诗/修远  评/阿蹦



枯  木


应该让那些枯死的树
继续埋在地里。
只要有春天，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相信没有一株枯木
挺得过来自某个春天注定的雨水
正如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
扛不住那万般温柔
　　　　　　　　　　
2008-11-19－9：40

诗评：接到修远微信上传送过来的这组诗时，我有些发愣，以为电脑出了故障。枯，枯，枯……就像去到了西北荒漠，满眼所及，都是脱光了衣物瘦骨嶙峋的胡杨。一个汉字，就收纳了一个人的一生，收纳了五万个《康熙字典》上的汉字。枯，是瘦瘦的西风，是逐渐黯淡的残阳，是血液开始变慢、变滞的身体，是伤停补时的下半场，是结痂的肉，是爱或者不爱，是物质的丰饶，是新泉喷涌却无人看见的灵魂之井，是逆生长，是冷，是承受，是不死。
《枯木》前三行，是说，枯木可以逢春，又可以长出新芽，第四、五行，又推翻了微弱的希望，枯木挺不过“某个春天注定的雨水”。二元对立，肯定生，不否定死，那就是说，生死难料。后两行是绝句，与前两种结论分别对应：挺得过，是万般温柔，挺不过，根烂在地底，也是万般温柔。表面看似矛盾，实则逻辑高度自洽，两难，两可，未知，敞开了所有窗户。它打开的是，孤独、爱情、回忆，是一首生命之诗，死亡之诗。重点是，“一个人”。诗人仿佛是在说：无论哪一种，我都接受，并且对自己说，我爱。


枯木手
 
活着活着
我也练就了一双枯木的手
蒸碗徒手可端
可是有一次，偶然
抱起一团棉絮
想起曾经跨在小沟接住你
爱情的一个突然
打得一双手禁不住一点儿温暖
      2020.4.11

诗评：“枯木手里面有三个日常生活感受，这首反复我写了十多年许多次”，这是修远没有打标点的原话。诗只有八行，如果以“十多年许多次”计算，意味着一年改一行还不到。这不是枯木，是钻木，不是写诗，是扭牛头。诗歌的难处在于：准确、抒情、真实、共鸣、分寸，还要加一项：辨识度。这六大原则，缺一不可，如果诗人是自觉的，这六项中有缺项，或总觉其中某项有不如意处，那这首诗在诗人心里只能算作未完成的半成品。考验即在于此：技艺与真诚，以及诗歌的尊严带来的忍受力。我们来找找诗人说的三个日常：“蒸碗徒手可端”、“抱起一团棉絮”、“跨在小沟接住你”。如鹰爪、如钢铁的手，皮糙肉厚，可是抱起轻软的棉絮，却让他心里突然哆嗦了一下，并由此想起了一个爱情片段：“过小沟”，“接住你”。世事残酷，但美好划下的痕迹，该留的还是留了下来。重与轻，冷与暖，百炼钢到底抵不过曾经的绕指柔。简单、朴素的书写，其力扎透纸背，让人颤栗。
 
枯木皮

在我们尚未形成记忆的时候
年轻便从你身体抽身而去
当我们，慢慢长大
一张树皮
悄悄替换了你的脸。
少年的我们
也曾拿着树皮嘲笑
你一笑，树皮由此炸开
后来，我们成人
皮沟撕裂，如犁深陷；
一年又一年，都是风刀霜剑①
如今你的脸
早已老得令人不忍卒看
偏偏这个城市，抬头都是树
一树一枯皮，张张衰老的你……

          2020.4.11

注①：《红楼梦•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诗评：这首诗让我摇晃，突然觉得修辞是多余的。力量来自于朴实，来自于直接，来自于最深切的痛感，来自于“他”说出了“你”。“在我们尚未形成记忆的时候/年轻便从你身体抽身而去”，不知不觉，我们就老了，恍惚中，我们总觉得青春尚未远离，还在校园每日书声朗朗，好看的女孩总是花一样在人的头顶开放。可不知何时，仿佛就在一瞬，大街上的人们就说我们老了。枯树皮与脸，彼此确认，这种心理替换一旦完成，狂奔的心就会停歇，所有的过往就会形成一张张表格，无力挽回的岁月，无处不在的沮丧，“衰老”给人带来的阴影无处不在——“偏偏这个城市，抬头都是树/一树一枯皮，张张衰老的你……”“枯木皮”，修远带来的这个新词，让我想砍掉城市里的每一棵不识趣的老树。

枯木疼
 
那个衣带渐宽者①
实际上患的也是一种枯木病
还要煎服多少岁月
才能忘记一个人?
爱情就像一只倔犟的小狗
被你无情的枯木打中了膝盖
我将永远记得一根枯木的疼痛
遇见爱情远远绕开
 
           2020.4.19
注①：柳永词《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诗评：“煎服”、“小狗”，前者的及物词是“岁月”，后者的修饰词是“倔犟”。前者的潜台词：无尽的熬煎；后者的潜台词：找不回的尊严。要深刻阐释这首诗，我必须先澄清一个误区：我从来认为，男人是真正的爱情动物。一个男人，一生中只会钟情一个或极少数的女性，余皆过客，“下半身”不过权宜。如果思而不得，男人便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心理与生理之间，划一道鸿沟。这大概才是真相。马尔克斯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个私生活极其混乱的男人，一辈子却只爱一位女性，最后女人枯木一般，他娶到她的那一天仍然幸福得像一个孩子。这可能是我上述最好的文本证明。行吟诗人鲍勃·迪伦在《暴雨将至》里这样唱道：“我遇见一个男人因爱而伤/我遇见另一个男人因恨而伤/而那是一场暴雨，那是一场暴雨……”我听哭了，读这首诗，我也哭。有多少个梦中的天长地久，就有多少个现实世界的爱恨情仇。如果美好是刀片，会割喉，让你失声，你还会像小狗一样倔犟吗？我的答案是一样的：“遇见爱情远远绕开”。

枯木饮
 
一桌人饮酒，饮出两桌人
多少人随时从你身边抽身？
他们都去了
言不去的浊地
留下你，一个人在此独饮
你凄然苦笑，往往
独自开坛
合上书本，与枯木对饮
笑人生交友似胶漆,多少
禁得住浸渍与验证①？

            2020.1.14
注①：孔融诗《临终诗》：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诗评：何止“两桌人”？每次酒后，倾倒的酒杯都在叹息那些等不来的人。这首诗让人想起，与修远同姓的两诗人诗作：李白的《月下独酌》与李叔同的《送别》，但分明又不一样。对应关系可能是这样：“一桌人饮酒，饮出两桌人”与“对影成三人”，“他们都去了/言不去的浊地”与“知交半零落”，孤独类似，唏嘘类似，两种气质都完整地在这首诗里重现，不同的地方在于“笑”——“笑人生交友似胶漆,多少/禁得住浸渍与验证”，是应该笑一笑，过客匆匆，莫不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古今一同。写出这首诗的修远，一生磊落、重情重义的修远，以后一定会这样写人间之聚散：“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枯木枝
 
贫穷就是一只烂鞋
是谁都会甩掉你
人的命运有时甚至不如一截枯木枝
至少鸟儿不会嫌弃；
我年轻时，身上一无是处
诗也写不好，像只癞蛤蟆；
现在，我说我是一株枯木
老情人夸我
还是那么年轻帅气
我说我是一截枯木枝
她说她就是一只越冬的鸟儿
 
                   2021.10.11

诗评：年轻时“诗写不好，像只癞蛤蟆”，现在明明人到中年，脸如枯木皮，老情人却夸我“年轻帅气”，还非要攀在我这枯木枝上做“一只越冬的鸟儿”，撵都撵不走了，一点辄也没有。嗯，还是“老情人”会疼人。世上的事情好奇怪，但好在我有自知之明——一截“枯木枝”——清晰的自我定位，自是知道鸟儿为什么要栖在我这干瘦的枝条上过冬：如其说她是我的老情人，莫不如说她是物质的忠实情人。不是我“年轻帅气”，而是白花花的银子，一走路就叮叮哐哐，让人心生羡意。银若盛开，蝴蝶自来，有银子，再漫长、寒冷的冬天，手心都会哗哗冒汗。栖枝之说，实则是寄生，是依附，是不劳而获。要论讽刺的入骨，我投这首诗一票。


枯木龙①
 
叶公好龙
我也害怕一些枯木
当一株枯木在高坟上岀现
少年的我，总是拔腿快跑
枯木出现在高坟上
就像一个人凝视远方
有一种深情无比彻骨
我只想尽速逃离你的目光

          2020.4.11
注①：释正觉诗《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野食丹山凤，云吟枯木龙。

诗评：“我”平素自喻枯木，但见了枯木，却“拔腿快跑”。于是诗人自嘲：“我”是叶公。这首诗前四句与后四句场境一样，时空却相隔多年。少年怕高坟，是因为枯木之冷、之苍凉越发衬托出死亡的可怖；现在亦想尽速逃离，是因为“深情无比彻骨”。这首诗重点要解释的地方有四处：1、“高坟”，坟再高也高不过埋着法老胡夫的金字塔，高不过帝王之陵，但坟是死亡的孪生物，唯死为大，故曰“高”。“高”是心理折射，如同昌耀将青海的牛车喻为“高车”；2、“一个人”，可以有三种解释，枯木的人格化，可以是高坟里的枯骨，更可以是自己。既然诗人一再以枯木自喻，那最后一种解释似乎更合理。“我”看见的高坟上的枯木实则是自己，是自己在向自己发出死亡的吁请；3、为什么“深情”？没有人比我更爱我自己。为什么“无比彻骨”？因为没有比死亡的吁请更寒冷的邀约；4、为什么“尽速逃离”？无论这吁请如何“深情”，因为我“暂时”还尚未去土地安家的打算，故想“尽速逃离”。


作者简介：阿蹦，原名刘俊堂，70后诗人、作家，祖籍湖北孝感。曾长期在人民出版社、长江出版传媒等出版机构做编辑，现从事自由写作，常居北京。 电影剧本《暮鼓晨钟》获2008年第八届中国电影“百合奖”最佳编剧，出版有诗集《如此多的羞耻》、《积木之途》等。在各类杂志发表小说、诗歌、影评等三百余万字。






诗人简介：修远，著名诗人，武汉人，本名李明星，湖北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枯木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