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南充
上次你是果城
这次你是绸都。

一条红色的 绸丝带
飘荡在嘉陵江的氤氲印象里
渡船带着温存向着日头驶去
一声汽笛催起上中坝的鸟儿
跟着追到水岸华府面前
挂住丝带的檐铃，玉片铎铎
晓风松松处，横篪声悠悠
是谁的 窗前？
西华师范大学的晨钟
唤起我回到人民北路的车水马龙
穿过机关、商户、百姓楼宇包围
红色石碑上清晰写着
“四川省南充蚕种场”。

陌生巨大的体量上
还留着刺鼻的次氯酸钠和白石灰浆
好像这巨大的机器刚刚停下
想让我在它忧悒杳然空间里游荡。
复杂的门、窗和洞
布置在二层半的错层架构
让运动进它身体的
光子、声音、气息、水滴
都富有数学感的节奏。
我蓦然发现
这背后一定是精确理性的思量
它不是赫鲁晓夫式的巨大机器
它是蚕的高级居所
是他们的织梦场！
这一切的环境建构效应相互叠加
只为链接起蚕与蚕师的心有灵犀。

粉着鹅黄框的白墙
被岁月剥离了部分颜色
依稀过去是否还涂过红蓝的格调？
恍惚间一片榆树叶子飘落
慢如一道流光
物是人非的另一种感觉
便是怀念从前
也让我回到那时童年与同桌的你...
也是抠掉皮的红木窗露出斑驳白漆底
一个人面对着蓝蓝的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
就这么幻想
远远云海之上的召唤
和希达、帕祖一起寻找天空之城拉普达...
仍是同桌的你
探过红桌子面上刚涂不久的一条白线
小脸红红地睨视我
一边不情愿地指向老师新写的题...
黑板上粉笔还在叽叽喳喳不停歇
好像也在笑话猜不出问题的我
我原本怼在墙边的小红椅
也小心离你更近了些
可怜的橡皮又被擦掉了半点点
金红的霞光扫不到晨光时桌面上涂抹的一点痕迹
期待的铃声又响起
盼着下课盼着放学
也盼着明天...
正门旁的红色石碑静静矗立
几座蚕室和几代南场人
共同走过了七十多年风风雨雨
他们永远会记得
那时改革开放，中国敞开胸怀主动拥抱全世界
那时风华正茂，青年畅享激情奋斗迎接新时代
那个属于他们的美好青春！

昏昏一阵耳熟的玉铃声
带着稍急的冷峰
一会儿悠悠乐音传来
趴在我枕间曲曲
按耐不住看外面怎么已是月明
我闻着声音寻觅，近了
在铺满玉墀的宫殿楼台上
一位青衣女子正端着琥珀色的横篪倾吹
长吁一气声千变
遽然成风音一体
如梦似幻
再近了，一头乌黑如锦缎的垂云髻
系着红绸发带
低低娇羞地垂在香肩
飘逸娴雅宛若天边云彩
我讶然其穿的可是
青云做的上衣、白霓做的下裳？
如皎皎月光中青竹的媚叶
好奇你的名字
暂且就叫你竹月吧
你 回眸 微微一笑
天涯都变暖了。

不觉间云璈欢庆着晨光曦薇
白鹤衔起林下松露冲上云霄
竹月引着我来到嘉陵江边的片片圩田
那里插满了还幼嫩的湖桑枝
桑园屋里蚕床上有几张蚕虫布子在等
等东君、风师、雨师和地神
等清明时神祇催开小指儿样的桑芽
等谷雨里美人贴息拂面的肉温
等天凉时蚕居里小小燔爇
等立夏后五龄期狠劲吃的满担桑叶
等小满后聚在一块儿上山赶着结茧
那之后，丝从冰清玉洁的蚕中缫离
分成万千经纬再千万交织
精心炼化再恣意安花雕白
最后，才见了你心中模样
因缘来到你身边
从此依偎着你，与你成蝶。

刚制好的丝绸松缓地躺在排排竹竿上
呼吸着夏夜微凉、晚风清爽
渐次褪去顽弄的燥度
沉静如芳树落在山涧的影子
安然如晴霞散在澄潭的绿堤
晓月渐渐西沉
朝辉抚去丝绸温存的娇皮
如碧荷上浮着的脉脉清气
那是山的味道、水的味道、森的味道
那是佳人窗户洞开远眺的味道
那是百姓眼中沁出欣喜的味道。
迟日徐转，和风缓送
我小酌着一碗桑葚酒
明月下的丝绸
犹如缀满七色女娲石的万顷海波，耀艳八方！

骄阳里我也披上一身青衣
饮一碗你沏好的桑叶凉茶
燥热便一路低了分贝静下去
只感肌肤细滑、心境凉爽、神思邈远
烈日正炎炎，可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聒噪
三五成群的孩童闹腾正欢
抢着还顺着枝桠的桑果
满身都是桑汁染的小紫手印
他们看到竹月
一起大声喊着她青衣神姐姐！
窗边的竹月招了招手，莞尔而笑
他们欢快地跑过阡陌，走上田坎
闹呀！唱呀：“
嫘祖创 千年传
长江南 嘉陵南
丝绸路 茧市街
桑园坝 织机山
染坊村 蚕丝崖
男栽桑 女养蚕
果州绫 重长安
最绸都 第一坊...”

潇竹簌簌，云影翻腾
竹月护着烛火带我来到香火正旺的古佛塔
好在有历代人精心修缮维护
让它饱经沧桑仍能屹立不倒
缓缓铺开一幅巨大的绫布画卷
那是香光居士和他的八友未完成的作品
墨笔丹青痴迷不觉间
我好似进入了彼岸花开的画中世界...
凯撒大帝正倚靠在属于他一人的宝座上
轻抚着他紫金澹泽的丝袍
众人都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塞里斯天衣
满是惊奇和羡慕
凯撒不作声，他闭上双眼，看向东方
穿过地中海
越过帕米尔高原和中亚草原
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北的绿洲
再走过河西走廊，直至大汉王朝
那造就天虫与天衣的塞里斯国。
印度僧人的巧术
同与北魏的佛教因缘
学成了虫生绢丝技法
快马加鞭、乘风破浪
赶回东罗马君士坦丁堡的王座前。
波斯商人的魔杖
藏着隋朝的蚕宝化成一只小鸟
翻山越岭，在月牙泉沙漠中一池绿洲小驻
再飞到拜占庭宫殿的大理石穹隆下
与马赛克耀相争辉。
楼兰公主的神帽
镶着唐朝的三彩蚕种
吹过雄关古城
吹过沙漠雪眠
同爱情一起种在了于阗伽蓝故地。
丝绸化成从天而降的春雨
抚慰了曾经被战争铁蹄践踏过的无垠之路
滋润了东方，滋润了西方。

清晨，烟雨飘零，缭绕满山，驼铃叮咚
我睡眼朦胧地抬起头
见竹月一手搭着我的肩膀俯身唤我
原来是远行的驼队归来
带着塞外的辣椒、黄瓜、石榴还有核桃
竹月带领几百人的队伍也准备启程离开
满载可抵数城的倾国重锦
几日朝夕相处，笔墨相欢
桑茶不管浓稠还是清淡
香气都依然萦在我心头
我轻握伞柄拾阶而下
肩胛上的沉重私语于我
诉离别的不舍丝丝蔓蔓
竹月在我耳边轻轻说：“
是时要踏上归途，莫因不舍而回头
山高海阔，就此别过。”
驼铃叮咚飘远，桐雨风瘦
凌乱的房檐下
玉铃凄凄作响...

飘渺间我又回到了蚕种场。
我惊喜眼前这个竹月模样的女孩
她倚在木棉树下
穿着青石色外褂和鸯颈色里袍
梳着偏分刘海的短发
精神干练又俏皮可爱
红着脸在她绣着蚕虫纹的绸布包里翻找
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递给我那条红色绸带
她的眼中充盈的泪花
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滑落
然而她又莞尔一笑
将泪水吞回眼眶
红着的脸顿时舒展开来
那两道淡淡的、短短的小眉毛下面
原来有一双水灵灵、黑曜石般的大眼睛
女孩轻轻说：“
其实，我现在的名字是——川山蜀水
你一直都有要守护的存在，一直在。”
她深情地看向远方晴空
两只如脂蚕般的小手化成一双蝴蝶翅膀
飞向了九天闾阖。

我从床上猛然惊醒
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小房间
窗帘外传来雨声潺潺
我知道你在天上，我在人间
手里的红绸不再，可我蓦然回忆起
那夜在仪陇的滨江大道旁
同样的嘉陵江水氤氲蒙蒙
混合着霓虹酒绿、绯茶香氛
我幸运有了丝绸一样的你
娇嫩的让我不能丝毫粗暴
你多么飘逸秀婉、纯净淡然
优裕而从容的无需胭脂水粉
我会一直要守护你到地老天荒。
长江南 嘉陵南，果州绫 重长安...
南充啊！南充！
你是千年绸都第一坊
你是我梦与爱开始的地方
你一定会再次破茧成蝶，焕然新生！

蚕种场院里的几树木棉花
早早知了消息
攀在还枯睡着的枝头
在阴日里先行绽放
如一团团烈火，热烈而奔放
就那么倏地一瞥,便在我心中
深深扎下了根
再看这陌生巨大的体量
在初春中宏大而冷峻
安然地，朝南迎着来日夏风。

长江南 嘉陵南，果州绫 重长安...
穿越时空的南南红绸
永永流传再千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