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阿弥

不停地念经，想要比这里所有人
更先触摸来世，不停从钵里取走舍利
就着草药服下，你依旧相信，苦

是最好的修行。秋天在雁的背上筑巢
你的胸肌又大了一圈，比去年来说
肚皮也更圆了，这是胜利吗？

为什么只有佛笑，而众人在哭
世间所有哭声的总和，已远远大于
铸佛的重量。佛手多白，无论合十
还是拈兰花，都琉璃般令人陶醉

你的双手也如此白吗？日日插香
不见你瘦，日日打坐，不见你清澈
日日在苦难中与信仰划拳
却见你破绽百出，像枯草色螳螂

咀嚼草的仓惶。你也依旧相信你是
会飞的，说不定前世是什么罗汉
熬过种种，背部的封印终有解除的时刻


道别

总是在道别之后才感到体内的城墙
崩塌在即，一些砖被偷走了，地基

日渐薄弱，如瘦君子，在历史的
纱帐内，千年作一天的活

总是咒语来解除咒语
最初系紧的那双手，也最终解开

谁在意力度呢？足够孤寂便可无痛
而足够衰老，便可笑年轻多滑稽

礁石里囚禁的是最小的海
树下的少年有不朽的披风

总是在道别之后，才恍然发觉
隔世的身体如倒转的沙漏

本质并未改变时间。漫长的结局
在木桩上等待前夜的羊群

刺客们从云堆里取出剑，各自走远
两个黑梭梭的肺，在早晨吐烟



新年快乐

然后我们又将去到哪里
世界是巨大的龟壳
我们是决定命运的骰子
再没有比这更坏的卦了
目光所及处
是永远的下下签

我确定未来我们会有一个
装满食物的口袋
里面盛放甘甜的果子
和牛奶饼干
而友谊缝补了口袋上
细微的裂痕

夜晚我们沉浸在月光里
像两尊中世纪的雕塑
洁白，不屈
甚至都没有对存在的渴望
但新年的月光总要好过
旧日子的月光

我依旧祝你平安
即便年年都这样说，说了
一些病痛与意料之外的乌云
还是会埋伏在你头顶
像树木燃烧过后的灰烬
风一吹，变成黑色的雪



你是不是绝望的

我是绝望的杜鹃而你是我 是餐具和主妇
我个子还低矮时你就已经摩天了 而现在

我们是两扇相对的门 打开我就走入你
打开你便进入我 你仍然被空旷折磨吗？

像去年一样痛苦 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彼此的呼吸中还都有洁净的空气



无恙之黑

试图接近某种痛苦的东西。试图从不太容易里
找到容易。试图更坏一些：起码有造反的念头
这些你从异语那儿学来的东西，也一样很古典吗？
锯木机吼叫于昨日（它渴望一双更新鲜的手臂）
而不是已被确诊的，或病在路上，人已在手术台
“该不该为此发愁”心的暮鼓越过风暴，车流
以及一整条黑色柏油街道，和所有站得笔直的
手术刀们形成的矩阵。它正在更宁静的夜晚不断敲响
声音尖锐而嘶哑，像被重新注满的空虚
在二次膨胀中爆炸。莫非记忆的声音也如此吗？
嗯，格外好听



斑竹枝词

从我的江南到你的江南
词句里还未曾有过风暴

从我客居的小桥流水到
你身前的碧云天黄叶地
二十四桥在玉人的箫声中痛苦地劈叉
而千年过去
竟已分不清左腿和右腿
只是同样的麻木
同样撕扯
而你嫣然之美依旧倒挂在
过去的时空，在桥的翘中
在寂寞底梁下
草绳里，汲水女的臂弯那儿
抑或蚊虫更多的井沿

你的江南是怎样的呢？
是否如我的江南一样，也有纷纷枯萎的老人
有霉蛀的铜锁和石狮子，以及
永远也寄不完的信
掉不完的牙，肚皮上凝固的淤泥
比长达一生的思念还厚

整个江南都听不见你的哭声
整个江南的水散发臭味
月光的抽屉锁着巴黎
锁着春天，以及春天以后的
种种季节，种种灾难。许多绢子和捣衣锤
被晾在回忆那边
许多错误的遇见在人群深处
在脸和胸部的撞击里

有些事情得以忽略，而有些事情
即使纠正了也永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