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伤（4首）


河岸石栏

一个以一生平视小草与大树的人
抚摸从不弓腰的河岸石栏
目视岸下一河的星星，一群未经世事的孩子

多少个夜，多少回酒醉
与身边三叶树摇晃的尖叶，称兄道弟

回望岸上，那天上的街市。何年何月才会发现
郭沫若老先生亮起的灯笼
搁在哪里。一只壁虎在岸上

人影的窄缝里，发现爬行的秘诀
草螽的鸣叫苍翠了夜色。而石栏立起的硬骨头
在开放几十朵唐宋牡丹。有

司空图的麝香，邵雍桃李花开未当花
皮日休残红落尽，李山甫再上楼台
张又新千金一朵。唐宋落魄者与牡丹平起平坐

冰冷的石头，冻折了那个人的眼光。他只想在
石头的脸上，像牡丹一样痛快地花开一场


读  书

写下一部巨著的桂溪。一个痴谜的人在
星星与月亮分手的时候
一页一页地去读。读到伤感处

从裤篼里摸出餐巾纸揩眼睛。读到妙处
打开一瓶廉价的垫酒，狠狠地喝
读到莫明之处，与谁说

回望那部书，不见开头。远眺，不知结局
四周的柳树少了棱角，小路弯得心痛
夜行的人不作声，像在干亏心事

河滩上的野鸭叽叽咕咕。一棵断臂梧桐
弓腰去捞，两手空空。无姓名的两排壮士
骨骼分明。只一次在岸上岸下

正中一站。站出
岸下，一部红楼梦；岸上，红楼一梦


杏花伤

在桂溪的西山脚，肖家湾一树的杏花
让肖老头坐在坝子，从早到晚轰隆隆地抽吸水烟
一树的杏花，让肖老头忘记一生的恩怨
一生的悲欢。一树的杏花开得太短，短暂得
让肖老头没有走过那个善良的春天

今年的春天，杏花又开了，样子没变
现在看来，那一树的杏花，是肖老头一生的伤
那一生的伤，只有那棵百年杏子树挂在了树丫上
还要一年一年地挂上


杯中事

坐在阳台上的子夜里，那明月倒影缓缓移动
在杯里，一杯的往事便复活了

如许多细节
在一场场暴风骤雨里折断了树枝
在磨刀嚯嚯的顿挫声里低下头去

也有鸟声在草地上流动如波浪
也有峰顶山的雪松盘腿多年，企图跳崖

如善于闹剧，不善于闹剧的人
如起点凹凸、中点高潮、末点暗淡

三个点连成的弯曲长线，多少人概况为人生

再呷一口清茶，在不自觉里
就把那轮多事的月儿一口气咽进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