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发现空白（组诗）

1.我把一杯水凑不到嘴边

昨夜淋了雨，雨水顺着头发打湿了我的神经
我无力的双手，托举不起热气氤氲的水杯

钟摆每滴答一下，就把我的心敲打一下
镜子里的白发，像匕首在我的额前倒挂

女儿睡着了，均匀地呼出沉积一天的顽皮
替她掖好被角，我靠着床头滑入《飞天》的静谧

母亲在阳台择韭菜，手指染上了一层泥土和翠绿色
只要根在泥土里，底色永远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绿色


2.我在人间看见空白

网购一族，指点江山
每一次掏宝都是一场战斗
输入金额，子弹上膛
掏到的宝贝就是缴获的战利品
快递到小区，不送进家门
留白，亲自创造的人生别样精彩

西山脚下，蔬菜早市一隅
一个旧书摊的宁静稀释着人声的嘈杂
六元一本的均价吸引了一个女孩和她的爸爸
两人一头扎进书堆，一阵翻腾之后
女孩选了一本连环画，里面有瓜果蔬菜、鸡鸭鱼肉
爸爸挑了一本小小说，里面有百态人生、诗意春秋

拥挤的楼群中劈开一处空地
我来到这里放肆地大口呼吸
夕阳下，广场舞大妈扭细了腰肢
二三孩童呼朋引伴，高举纸风车
一圈又一圈，跑得天旋地转
笑声碰到楼群荡回妈妈的舞步里


3.一只蜜蜂拔箭自刎

牡丹花下，一只蜜蜂拔箭自刎
躺倒的是尸体，升起的是凛然正气
所为何故，是采蜜太辛苦
还是不习惯春天的万紫千红

一辆小气车呼啸而过，风尘仆仆
一只蚂蚁为了保命，崴进泥潭无法自拔
小汽车一溜烟远去了，越来越渺小
蚂蚁不断地挣扎着，越来越伟大

城市亮起了霓虹灯，五颜六色
载着玉米杆杆糖的小推车徐徐走来
推车的是一个小脚老奶奶
身材和杆杆糖等高，没有一个顾客
她不停地往前走，一步紧接着一步


4.我把羞愧埋进手心

火候正好，阳光洒进厨房
香碰碰的米饭端上桌
妻子抹一把汗，解下围裙
我浏览着一则征文信息
馋涎欲滴，欲言又止

上次征文，我名落孙山
我把上头的羞愧埋进手心
漫卷诗书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辜负了妻子的期望
我无颜面对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也许是温和的鼓励的
我却没有勇气抬头感受

写作的路望不到尽头
梦想和我隔着一座山
我把话和着米饭吞进肚里
卧薪尝胆，等下一个秋天到来
我就开口，我相信一开口
吐出的是厚积薄发的稻米芳香

5.爸爸的味道

爸爸是酒味
酒过三巡叱咤风云
酒文化把他醉在不眠中

爸爸是烟味
烟笼宾客雾笼家
家中最是烟雾撩人心

爸爸是汗味
汗流浃背泥巴裹满裤腿
父辈的血汗浇灌出子孙的笑颜

爸爸是臭味
臭脚臭鞋臭袜子臭气熏天
要不是一人臭哪来全家鲜

爸爸是男人味
男人刚毅果敢雷厉风行
赴汤蹈火撑起一个家一片天


6.云中隐居的人袖里拢着阳光和冷寂

我灼热的目光，抚摸着
小河对面的楼房拔地而起
我羞涩的心思，禁不住
报晓公鸡的反复提及
我数不清的每一层阁楼上
都镌刻着一只卢沟桥的狮子

白云是顶楼高人的道风仙骨
顶楼高人是隐居在白云中的白云
他道法高深，回家是从云端下来
下来却擦不干妻子流泪的两腮

顶楼高人袖子里拢着的
一半是阳光，一半是冷寂
对面农家烟囱里腾起的
一半是乡愁，一半是甜蜜

7.若生活善于表达，诚实当修乌龟法

一声焦急的汽笛撞疼了门卫的耳膜
探出车窗的半个脸庞陌生而又凄冷
“报个表就走”骗开了单位的电子门

来人下车挺神气，眼睛看天不看地
他以手机为幌子，视门卫为傻子
朝门外，打着电话迈开仓惶的步子

他为啥不上楼报表，我疑惑不解
门卫说，他去对面单位，没处停车
一个炸雷响过，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停车位少，助长了如簧巧舌的弹性
若生活善于表达，诚实当修乌龟法
谎言到达冰点，盛夏逼近寒冬


8.一个把头当脚修行的人

一位老爷爷从公园门口走过
一条腿被风吹至历史的角落

木质的拐杖裸露出米黄色的肌肤
弹跳间超脱了路人的鄙视和冷酷

雨点密密麻麻，砸破了他的脚印
雨帘外仿佛略过老伴佝偻的背影

老伴生前的嘱托种在他的心坎里
余生很贵，他把头当脚苦苦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