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怎样的一座废墟？
破败，残缺，房顶沉没，赋有
沉鱼落雁之美。
开始，人们寻觅水的足迹，
动用了神秘钥匙：
几处烟花，几声锣鸣，一许哀求声
再添庙堂之礼。
此处无银三百两，此处有水三百里。
人们敬畏水中兽。
它有分水契约，它手中掌握一切权利。
担惊，受罪，诚惶诚恐。
有人缓缓伸出手臂，
众人抬禾前行，献仙果和水孩子。
仙果供于庙堂，水孩子交与河神饲养。
在水中，以求给他一床棉被。
哀呀！干枯的眼中渐渐看到了粮食，
干涸的喉咙有了盐渍。
是谁的意志在天上飞？四大皆空，
却有直娘贼打着行尸走肉的主意。
哀呀！期盼的没有来，迟到的是
一场烽火连三月。
洪水猛兽一起来，良田万亩夷为平地，
房屋变废墟。
撕心，揪肺。人们咒怨于水孩子：
你这水鬼是怎么弄的？

2

那溺水而亡的，也许是择水而居。
水——湿润的颜色。
一个孩子在水边行走，
他看到一块反光的玻璃，
玻璃耀眼。
在一块蓝宝石的面前，
生命毫无惧色。
那蔚蓝的，那无形的，
所有的物质，
在水的言辞中形同虚设。
你汇同于水，在根部，
在输液管，在眼睛里，
在干渴的喉咙，水没有了去处，
而你有了极好的去处。

3

我们一直在仰望，在空洞的
天空下面，大地集聚了一个
孩子的眼睛。
他不屑盯着水面看，盯着河流看。
他的眼神是朝上的，
从生猛高大的树木到唐古拉山，
乃至云层的表面，
他看着高处，仿佛高山仰止。
忻求的没有到来，等待的也许还更远。
雨一直没有下，雨在更高的内层
演化、破裂，激动，
发出清脆的响声，或在天堂中极步书写，
天马行空。雨在汉诗的中国，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词语，
世间的万事万物等待苏醒。

4

我为死去的孩子写了一块碑，
立于丽水之滨。
碑中记叙了他的生平：
涂有亮，男，13岁。
生于丽水，死于丽水
一生爱水，死于水。
他不是去死，是去水中呼吸。
他在深水中漫步而去，
如鱼得水，如鱼在寻找另一个
彻悟的世界。鱼鳞帖于前额，
鳞片像许多鱼目眼睛，
望着太阳，望着纷飞的白云。
他梦想长出翅膀，
长出鳃，成为水中精灵。
让水宁静，让洪水猛兽
服从于神示。而安魂曲中：
“少年是水，
中年是冰，老年是空气，
多年以后形体销声匿迹，
他归宿于水草般的物质。”

5

从上游漂来的一根香樟木，
仿佛是伸出水面慵懒的手臂。
在水中，你放飞蝴蝶，
双手捧起，又合拢。
一根稻草，救不了你——
它腐朽，萎靡不振，负有七宗罪。
你不需救赎。那小手还揪住我吗？
做出害怕的样子。
你不害怕水，说到底，
你是敬畏生命。
在世俗中你溺水而亡，但你
会在水中复活，在水雾弥漫之际。
几个水鬼聚集，你夹在它们中间，
成了它们的首领。
无需更多的事实证明，你的
一个侧卧，手指触及水中的睡眠。
我便听到一个孩子的呼噜声。
水沉静而安祥，在河面上，
鱼不会发出声响，泥沙不会发出
声响，水处于无边的寂静。
只有你——永无休止
练习拯救大地的声音。

6

桂花开了，桐树继续发芽，
榕树把神情从根迎接到顶部，
苜蓿在山坡上长了又高。
水是虚构的，而万物却空长岁月。
在众多的物象外表，我找不着水，
看不见它若有若无的影子。
我只看到水孩子，
看见他的精神和鱼刺。
在对一个姑娘的凝视中，
水孩子跑来了，
他手舞足蹈，抿着嘴，
脸庞清纯而明朗。
他告诉我：“我的微笑就是她的泪滴。”

7

水有正面和反面，
正面有虚无，反面有呼吸。
水有时呈三角形，
三个位置固定了牢实的根基。
人有两只脚，在许多无争的事实中，
人——倾巢之下无完卵。
一个孩子把水对折，
他折啊折，把水折成风筝，
折成巧克力。
水有百面，百面中自有表情。
他告诉我的秘密是：
他把神思若石子一样丢于水里。
这0度以上的是水，0度以下的是冰；
100度以下的是水，100度以上的是空气。
大象无形，
而信仰却坚不可摧。

8

对于大海，他是向往的。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
自圆其说：男人去当水手，
女人做海边的妻子。
我曾听他津津乐道，
谈水上航行的事。
仿佛他已成了水手，
仿佛海风吹在他的嘴边。
做未亡人多好，可以活在贝壳里，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倾听潮汐。
而我看见的情景是一个盲姑娘，
站在海边，什么也看不见。
水能洗去心灵的尘土，但不能洗去幽怨。
当什么都逝去，水孩子的船还没有回来，
当新娘已不可能，
她无缘于一段水姻缘，
水——围拢过来。
一条记忆之水，
流经大海要走很远的路程，
正如一辆马车奔驰得那么遥远。
河流似乎携带着谁的亡灵，
许多人去追逐，盲姑娘和我也去追逐，
那模样犹如夸父逐日。
那水中月，镜中花不知可不可以获得？
得不到的可以微微一笑，
拥有的却又害怕昙花一现。

9

水，急湍一如万马奔腾。
那流向下游的，往往比上游
更加浑浊。
两只眼晴开始是清沏的，
之后有树木跌倒，房屋纷纷破土重建。
你怀揣悲悯之心，耐不住寂寞。
你——在水边行走，
百折不挠学习点金术，
对着江边的水洼一个个指控。
水——开始也是浑浊的，
流经千里，依然浑浊，
仿佛水底有起义者的叛军，
或者水底深藏一条不经驯化的墨鱼。
一个少年，对着水应保持缄默，
对于浑浊不是他的过错
（他只不过留一倒影在河边），他的
不堪重负或者对理想的背叛
与生俱来。他知道，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在一个有着月亮光辉的夜晚，
他——涂有亮，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涛涛江水中，他充当了水的角斗士。

10

水雾弥散的时候，水底的
一条白鲤跃跃欲试。
它的努力，正如一朵雏菊的努力。
其跳出水面的梦想，
扎根于它对天堂的认识。
在萋萋的水草间，蝴蝶不会飞来
风儿不会微动。
它留给自己的只有向上的飞翔。
在跃出水面的一瞬，
它化作一只白鹭，
飞翔于我们生活的城市。
在长空一色间，越飞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盲点。
作为水孩子的信使或魂魄，
它的努力并不是无效的，
不一会儿，一场大雪就纷纷来临。
人们走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脚步声，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有的事物耳熟能详。
而我们熟悉的往往比我们更加陌生。
当洁白的晶体在眼前挥之不去，
挥不去那些纠缠。
所有的空茫又回到我们身边，
作为信使，对一场大雪的及时通报，
本身是对一株草本植物的眷恋。
空茫中，人有了广阔的去处，他们
可以四处游离，可以看那雪，似乎
看到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的呼吸，他的奔跑，他的哭泣——

11

染穗香的手在田间劳作，
十个太阳没有一个月亮那么美好。
“水！”母亲牢牢记住的
或许不是对它的蔑视。
丰收在即，幸福的喜悦荡漾在整个村庄，
记忆的伤痕挥之不去，
或对于干旱、颗粒无收、洪涝
更或对一个孩子的
情怀有着失语的病症。
劳作之后的休息，捧一手清澈洗脸，
洗涤之后再对一株稻谷久久注视。
她的身心又一次遭遇疲惫。
母亲是回到家里才想起小儿子的，
她舀一瓢清水倒在锅里，
水的摇晃似乎有着他的身影。
“水孩子！”母亲说，
“原来你躲在这里来谢恩。”
她充满沧桑的脸上，一会儿微笑，
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号啕大哭。
之后，我看见母亲整个儿笼罩着一片祥云。

12

最后的一首诗不是写给水深，
而是火热，最后的一句话
是说给水孩子听的。
他的逃亡，他带着大家逃离这
混沌、嘈杂迷途而不返。
许多人不可做的，一个少年他可以
摇旗呐喊。在远离水源远离雪域的
大地，草莽处已干枯。
人们身陷其中，身染其病，只得
寄居于一张张磁卡或电话线。
我走了，顺着草药的指引，
寻找一种名叫干净的容居之所。
何必倾听吃牛耳者说什么。
沿途碎石滚落，谁又被再一次击中？
幻想总是美好的，比幻想更惬意的
远方总是沉甸甸的。你可以想象，
给一只蜘蛛安上翅膀，租给水蛭一辆
推土机；想象水中下沉的一截香樟木；
想象父亲对水孩子的一段描述。
最后一句话是对大河的汹涌波涛说的。
最后的一首诗依旧写给更多
莫名的水孩子。当我写出：
水，让我获得幸福，
众多病人立马获得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