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病，她的头脑里就住进了很多敌人

她时常与之对骂、互殴
甚至拿身边的笤帚吓唬对方

敌人太过强大，我经常听到她的啼哭和哀嚎
甚至求饶
偶尔，也有笑声，好像笑给自己
有腼腆和讪笑的成分，是一个女孩做错事后的笑
这时，我猜，姑姑肯定是打败了对手

年幼的我，敬而远之
叫她疯姑姑

疯姑姑总是记得她的娘家，虽然离得远
（就是早上出门，也得走上半天）
她来了，总要用她的脏头巾给我包几个没熟的果子
——毛桃子，青苹果，咬不动的梨，还有在生产队田边
偷掰的嫩玉米
我吃这些东西时，喉咙总有异样的感觉
味道与平日的总不一样
我吃这些东西时，疯姑姑一直在和她的敌人斗争
我感觉我吃的这些，肯定是她流血后的战利品

冬天，特别寒冷，疯姑姑还是能走来娘家
她尖尖的小脚，鞋子和裹脚布都湿透
身上粘有雪和泥水，父母慌忙让我们腾出灶台给姑姑
晚上，疯姑姑单独一间
夜里我却睡不着，侧耳听隔壁的姑姑和她敌人的斗争
拍被子、小声骂不管用，又大声呵斥
好像一晚她也没有睡多少时辰

我的疯姑姑，她活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比这个世界好像还要凶险和残酷

几年后，我上了小学
就再也没有见到疯姑姑
再也没有吃到她带来的果子和玉米

那年冬天，父母说：你姑姑不在了
死前，离家多日没饭吃也没人找
没享过人间一点福
葬礼上，当后家的舅舅们让她不孝的儿子
顶了老盆

我心沉甸甸的好长一段时间
却一直有个迷解不开
姑姑离家
是不是为了回娘家或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虚弱的身体和小脚走不了坑洼的土路或是迷了路？

是不是姑姑彻底被她的敌人击败——
在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
她都感到无处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