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人间（组诗）
范文胜

早上五点，再过一会太阳
就要升起。

我坐在那里抽烟，我并未刻意地
面朝东方，这更贴近现实。

太阳有理由迴避我，昨天每一位少女
都自带一部短剧，奥斯卡评委两袖清风

我吐的烟圈，因为自身的温湿气流而上升
这雄狮子的曲卷鬃毛，自个儿拉直，稀疏

慢动作地消失在外面的世界，最后的
回眸是那面依然看上去完好洁白的墙

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的人，我的
同胞，堂兄妹，表姐弟都快捷地醒来

因为太阳出来了，那盏追身灯一直晒着
他们的屁股，釋迦摩尼，耶稣，穆罕默德

柏拉图，鲁米，李煜
骊山烟起妃子笑

连雨催得秋果丰
甚美，甚好


一道道湾来一道道坎

他在秦国插一根杠子
后来的人称它为政治，有人得利
这些人成了奴隶，有人失利
这些人成了流寇。

今天我在时间里插上这根杠子
立即有人说你创造了五维空间
我清点一下什么人都有
什么人都想拿起我去捅这个世界。

于是，世界和谐了这么一点时间
金钱光溜溜的，流水金灿灿
称呼暧昧的。

老伴开始磨石浆
我大吼一声人间如此美好
并拉开窗帘看小区邻居们的背。


不屑这寒，又顾及这寒

硕鼠已无
猫温顺如蒙拉丽萨，偶尔如唐代的仕女图

大田里太子们在紫云英里狞猎
围场里有无数个行宫的门

围场里有一头鹿，一座
看上去像羊的石头堆

我用脸拉了一个满弓
又消于这苍茫之镜，这犰狳之林


打开时，我的心吱嘎 

我们可以看见长方体的三个面
可我们不相信
于是有了庙堂内部，江湖内部

发廊，洗脚城，养生会所，屠宰场
以及养牛场，米兰制衣厂的内部

现在我画她，用小桔灯的颜色画
这艘巨大的战舰，请你让一让

别影响我清理垃圾
显然她能看见我的第二面

你要是实在无事可做，你可以……
看来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热词，又补充一句

……还是算了吧，先生。
你应该叫我男士。看来她看见了我第三面

以及书面语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


边缘

我的衣服
皮肤一样舒缓贴身，合时宜。

我的皮肤和空气自然地全接触
它知道了空气的成份，适合种庄稼。

我的空气惶恐不安，它裹紧自已。
而我是一个钉星星的人，我向人间

按件收费。我的雨
雷霆般落在密不透风的格子长衫上

我看见两种相同的颜色
我摸了摸我的七寸，海平面了。


总在响，总在响

他们在我和树的旁边讨论
失败的人生，一条直线一样
讨论到失败的初恋

但他们没有再摸黑
因为他们谈起了婚外情，小姐
和五六十年代的童年

突然他们的谈论消失了
突然我夹起尾巴，树的鹅黄海螺朝天歌



图腾墙

看来她老了，其实她消失于人间
很多代了
看来这样可以成为隆出来的地标
和观光的好去处

观什么光了，我的灵光遇见了她的灵光？

看来她与他都失去了灵光
她和他那忠真的火
愈燃愈烈，我是相信这一点的
我用针穿过我的衣服，穿进我的肌肤

我发出人的叫喊声

但为时已晚
圣母你为何这般，为何
容下下我这张全能的脸，容不下
我爱的人歌唱
容不下

玷污

但为时已晚，我的道场
还刚刚出生
我的羊圈堆满了长生的礼品炉子
你的火灭了
灭了

灭了

三步并成一步，是的
你没有后退


带妆彩排

我在大街上走，一个我在大街上
停停走走，四顾而走。

我睡在床上，一个影在睡在别人的床上
这床又是别人的墓穴。

我的墓穴现在还是一座教堂。一只螃蟹
急急忙忙地离开那里，一群黑刺蚁

大规模地离开那里。
蜻蜓和蝙蝠成为好友

一个孩子玩着百叶窗，钟绳系在拴马桩上
我的爱还可以流汗。


鸡生蛋

老伴做了相对接近浪漫的早餐
现在我吃到一大半

现在我突然有一种坐在
一个六面都是落地大镜子的餐厅里的

旧感觉，而不是圆型的玻璃壳里
那是我在尘世时的旧居


偏偏爱上这一点

一夜风雨
高速路两边高大上的广告牌除了图文
并茂地漫镜头的应聘书之外
应该还是发出了历史的
最后吼声

熨斗的雨刮器
坏了，悬停的羽笛子


附身说

老伴突然温柔地说
“天啦，这里这么大，一切都死于自由”

我是被她从梦中惊醒的，但我
必须顺从地问，你又梦见你成为佛主了。

三个小时后，差不多是三个小时后
我们又重新站立于大地之上。

当窗理云鬓

一开始只是一个孩子，母亲虚弱地
躺在旁边，父亲是一只成年的雄鸟。

他开始哭，他睡倒了，他听见……
然后他家的门洞打开了，他需要彩色的

酱果，遮阳伞，无名剑和技能。
他左摇右摆，他的手被扶起又扔开。

他猛烈地呼吸空气，吐出来烟圈。
他贪婪地呼吸空气，雄鸟的喙破了。

他左摇右摆，他只是一个孩子
没有人要他去做割礼。

他要出门，他剃胡子
他的母亲虚弱地站在里面，他

最终
没有哭。


方程式

一个农民身后站着一个无穷大，另一边
一只蚂蚁身后跟着一群无穷大。
当然这是虚设的方程式

因为好坏难分，忠奸难辨。
因为我一沉默，那些天平秤就晃过不停
因为我一唱出口，人间就

恢复了广场的模样，而往往
此时就有一位环卫工人站在我的对面
好些年了或者唯一。

当然
我们是不可以替换的。



纪念日

就像此时，日复一日。
就像此地，我在沼泽的中心等你。
我不一定是在等你，但我确实像在沼泽
中心想你。

就像这个地方，没有一块石头。
但这一日是圆满的。
这一日成为了新词。哦

我这样应答，是因为你从四面八方拥来
我这样应答着存在，日复一日。


雷同的爱人

昨天无论如何都是美好的
嘿，我们去看太阳

小桥在晨雾里架过了东西两岸，小村庄
的树林每一片叶子都轻轻地摇

几张柴门虚掩着，维持着
几只或许只有一只水鸭曲颈而眠，它

随时都可能醒过来，抽出那头，发出
一串难听的高低音。

嘿，看见颜色了
嘿，看见树林子无数的光圈了

嘿，看见桥的影子了，寻影而望看见
一个金色的小光点落在我的右掌心上

嘿，它向整个的我打招呼
我现在停下来确认



葬鸟

无非是眼不见心不烦
无非是挣扎之后尚存同情心

无非是别人可以袖手旁观，而你不能
无非是见过口水淹死过人

大地尚存温馨，曰
无非是开个小伤口

无非是让草模拟我这道要不了命的九条命
无非是让我此时心甘情愿地多公转几圈。

唱。

宇宙，我尚在
满睑潮红地用午餐，喝加饭酒，剔鱼刺。



在水边

我照见自己
和身后的景色。

他看见他的半身照
和空茫茫的背影色。

在圆弧型的黑色的
井盖上。

我认真地再一次看
没看见我的忧虑。

他再一次专注地看
看见我晃晃悠悠地扭头，转身，走进去。


何处无尘埃

剪头发
洗头。

剪指甲，洗手心手背
洗身子。

剪指甲，洗完左脚再洗右脚
洗君臣之礼。

洗着洗着突然有了仪式感
对尘埃肃然起敬。

一如
对鬼神。


难得几回相见欢

和友人在家乡的沅江风光带散步
我一个劲地说，现在是汛期
水库空库是为了防洪度汛
要是秋后这里就特别漂亮了

友人说就是那种漂亮得让人心痛的漂亮吗
我赶紧回答是美

朋友过来安慰我，我的杜撰就结束了。
但我还是听到江堤上一直有人说
还好，还好，还好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我反复地辗压，反复地辗压，盖上盖子


东边日出，东边雨

无非是两排货物架
我和你各行其道

无非是赶在过质期前让人用货币买走
大家各行其道

我的第一个货架上是简单包装的面包
我的最后一个货架上是瓶装的矿泉水

而我一生都不缺亲人朋友
在中间的某个架子上依然摆着知己和苦难

匿名的
与生俱来的


城市雕像

一群人围在那里干什么
他们在喊开，开，开，他们这样喊

那样喊，在喊
石头打开了，一点玉的

影子都没有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喊

这可是最后的一只蜜蜂
他这样喊和那样喊，喊了一句

“都别动”他们顺着手又将目光
聚焦在石长的核心部位

那光洋般的核心
和一只活的英雄蚂蚁


朋友别跟我说敏感的话题

他如果不留这么长的头发
他如果不穿这么脏的厚棉衣
如果怕热，如果洗把脸，如果不总是笑。

他一定。

不过他确实疯了，他的疯是因为他自己
的原因。

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善良的疯子。

“他是因为”
“不要说了，他已经疯了”

“他疯了也不能这样”
“他只是认为那块标语牌可以挡太阳”

“我说你”
“他说我”

“引号
用得太多了”，不用我就残废了。



我忘却了宽慰

制造夜。
很容易。

我是指
制造很夜的夜很容易。

现在我将它制造出来了。
我却忘了。

宽慰。
我又拉开窗帘，天真的

黑了。
而我类似地站在石基上。

微微地
换了一幅表情，而非内心释然尽了


贫贱不可移

三个小孩辩日
最后一个说太阳也会燃尽

很多很多年后，另外两个终于开口
“我看他是杞人忧天”

那天，天尚未放晴
黄河，长江，沅水，方竹溪都哗啦啦地流

那天
天随人愿，人心易足


我轻轻地移动了他的墨线

我读一本书，我逐字逐句地
读一遍。大中午越来越亮了天边边
闪电撕扯着乌云。

我翻另一本书，我遇见了金句
它像某种深奥的空想，抽出来又插回鞘
大下午太阳高悬，像上午的美好时刻。

我可能睡着了，我合上书。
一只打屁虫变成了九香虫，一只昆虫
变成了壮阳的膳食。这美满的一天

像极了昨天以前。云快三的回放至初始
妻敲碗为号
我不知所措，我抿嘴并无钩，我摆动可

自由地游，这大傍晚并未有网
这接下来并无破绽。
这生活并未像生活之供词，之状，之判决



挤出我眼眶的泪，不是我的

我很轻松地将篮球投进框里
我也曾经将球接得又旋又飘让对手吃分。

我还。
我还。算总帐我还是赚了很多敬畏的目光

但是我从来没有被人拋起和按进去
好像我也是个身外之物。

看看这周围的家俱，电器，钱包和冰箱里的食物

看看电视里非洲大草原正值干旱季节。
看看我聪明的大脑指挥我灵巧的手指。

我闻了闻，在历史与政治课本里
我吸进了柳絮。

拍卖锤在我手里，拍卖锤
在你手里啊，但没有人群对我大喊大叫。



像，在神那里都是是

龙船像一条条千足虫
小渔船像点树叶一样随意，乌篷船的颜色
更深，像没有舔水的重笔

他用尽力气戳又顺势一拖
他是怎样做到的

你又是怎样的一推让地球如些听话
我又是怎样推开手电的开关让他们看到了
史记。

我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它多像啊
而，多像不是是




作者：范文胜，湖南沅陵人(433022196806100739)，工人，68年出生。湖南省作协会员，在《诗刊》、《星星》、《杨子江诗刊》、《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西部》、《绿风》等刊物上发表诗歌四百多首（组），出版诗集《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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