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曲
坐在窗前与走在路上，区别明显
我习惯发挥双脚的作用，在鞋跟上
垒起好看的征泥。从物质中
分离出来并不容易。在社会
看不见的地方，有说不出的舒服
我曲肱，仰卧，跳跃，任意处置自己

季节与季节之间，隔着一场雪
河流必作奔跑之姿，夜雨
必作沙沙之声。在一座山
向另一座山移动的过程中，
有许多侧面的美人，凭栏
而立，嘟嘴，浅笑，九死一生

十步杀一人，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
试着把自己弄进酒杯里，把人生
搞得酒劲十足，并发挥男子汉的弱点，
把姑娘们引向地狱。我们姓氏交错，觥筹
交欢，像尘土一样翻滚，让年纪
哭笑不得，像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

离开时，就采用最通俗的方式
比如不告而别，或假装自己来自
火星。我骑着蝴蝶穿过森林，乘坐季风
跨越山峦与湿地。我拔剑，
长啸，醒来——流云在天边，
行囊在眼前，行走即活着

2、方向论
我喜欢在星辰与百货商场之间
迷失方向。一个人分成两半，
会显得更完整，像花和叶，河
与岸。一些声音稍纵即逝，
尤其是经过一些破旧的门窗时
它们的回音会诞生苔藓，在子时

花朵亲近春天，书籍亲近灯火，我
亲近一个名字。寂寞——这个词
过于张扬。它的形式和内容
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些
匍匐在白纸上伺机而动的思念
终于燃烧起来，把卧室照得不知所措

草鞋，雪山，蝴蝶，与混乱的
季节，让方向成为主要问题。面对
“多重宇宙”的观点，我们
只是一些即生即死的想法。所有
有形的，都是愚蠢的。我看不到你，
却能走向你，从任何地点，任何方向

步行比进化快得多。没有我的
参与，音乐会照常进行。鱼与
温度的战争仍将持续。梦想
用来赦免罪恶，剩余的海水用来
覆盖太阳。衣上征尘杂酒痕。一个
世界太多了，我走不出你的掌握

3、山丘论
我有我的地平线：彩色山丘
与身体的机械学。在金子里
发现适于行走的季节。白云与明月
从不谋求对立。它们喜欢
向下俯瞰，寻求距离最近的事物
当山丘脱离了自身，有人欢喜

有人愁。寒冷只是炎热的
另一种形式。春天有一半
是黑色的；另一半
变幻不定。木匠和修理工
都应该在天堂工作：制作桌椅，
修剪花草，树起篱笆，日入而息

山太高，就会遮住时间，就像
爱情太甜，就会失去安宁。
步履的高低并不会延缓速度
植物的立场并不会妨碍动物
心事起伏，置所有平原于不顾
一些山丘与另一些山丘

相向而生。但凡走过，脚印
永存。我并不担心森林
下场不明。日月荒寒，原子
纯净。我们跨越山丘，只是不想
继续充当自己——过去实在太旧了
神去掉前额，就不再是神

4、街道论
进入一条街，必须抬头望天，先迈
左脚。这样做的合理性在于——
生活需要某种仪式感，就像
我们在床头所做的那样。太阳
不热，灰尘不起。有人抚摩
钱夹，有人为一扇窗装上玻璃

有人姓李，有人姓张，都在
华强北。距离越短，越寂寞。
我们主动放弃了鹰的功能、虎的
机制，在一串号码里暂时栖身
如果有人呼叫，我们会用一种声音
回应另一种声音，就像

用锤子回应石头，火灾回应
书籍。街道的宽与窄
无关历史。星期一与星期天必须
使用不同的语言。白天和夜晚必须
使用相反的动作。榕树下，
没有人朗诵宋词，细说元朝

铜的街道，铁的街道，下午
一点钟的街道，二胡与吉他
之间的街道。不相信脚
只相信鞋子的街道。不相信酒
只相信酒杯的街道。太多事物
在名词里出生，在动词里死亡

5、广场论
地方平坦、够大，才容得下
人群。生张熟李，来了就是
深圳人。有些眼睛充满
忧伤，有些骨头自认高贵
他们走来走去，装作
并不孤单的样子，偶尔停下来

喝水。老人死去一部分，孩子
生长一部分。他们共同
破碎成颜色各异的羽毛。灯光下
没有人在意商店是否关门，月亮
是否升起。在各自独立的处境里，
没有人是一种静止的事物

跳舞，唱歌，噪音，各安天命
笑语，哭泣，碰撞，无色无臭
甲就是甲，乙就是乙。请自动略去
童年、初恋、打架的英雄史、猫
与狗。没有人忽略九点钟已经到来
这个事实。鞋子隶属于时间，星星

亦然。家中并非向往之地，窗帘
不够外向，床垫又过于熟悉。酒瓶
再大，也无法仰泳。尽管步履
不稳，四肢疲惫，也总比站立
或坐下好得多。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除了白云依然年轻，天空依然沉默

6、公园论
荔枝公园，梅林公园，莲花山
公园。大树始于小树，大山
始于小山。一朵花被女人看，
就成了女人。她们的性别
柔软，迷人，味道很好。小径
蜿蜒，让白天变得更加具体而微

有些愉悦，会在星期五跌落。另一些
会坚持到第二天。蝴蝶、柳荫、小船
自得其乐。它们无视人类的
悲伤与假笑，放任他们诞下皱纹
与疲倦。它们只关注自己
还有多少绿色、黄色、暗红色

世界摇晃，与我无关。湖边，
遮阳伞在寻找合适的脑袋，帽子
在制造各种道德寓意，红色的拖鞋
在践踏水泥与草地的平衡。人是
影子的标本，必须拒绝
所有笨拙的上升、羞怯的飞翔

那些无法接受的语言，却可
听见。那些无法理解的事物，却可
原谅。不想被真理发现，也不想
被主义识别。脚步越慢，生命
越长。花朵必在枝头，风必在
湖面。制造伤口者，必无善果

7、天桥论
生活比我想象的要长。我经过
一座天桥，并不能抵达天上
花开之日，我也不在场。月圆
月缺，充满了古老的惯性
有几个后来者，代替了
我在人群中的位置，以及

我在十八岁时的记忆。我喜欢
书信、旧围巾、不停地抚摸
小狗。不需要向邻居道歉
我喜欢的女人只占人类的
七十亿分之一。我从不提问，只因为
我不想听到任何答案，包括

已经被证明过的真理。河边
绿柳成行。白云经过潭水时
会更快乐。一只鸭子不可能
永远是一种鸭子。爱情与家庭
不可混淆。即使躲在墙角，也会
被树发现，打声多余的招呼，就像

把酒引入诗中。海岸城一带，
有些野兽拼命站立。他们的呼叫
彼此十分相似。离开了桥的脚步
越来越固执。我们都需要
更好的化妆术。去时的花
回来时已凋谢。我打马过南山

8、尾声
离开卧室，离开短裤，离开
锁与防盗门，在昨天的
行为之外，寻找另一种惯性
一个地方并不比另外一个地方
拥有更多水与食物，一个地方的书籍
并不比另外一个地方的书籍

更适合遗忘。彼处与此处只是
不得已的修辞。毕竟有些事物
是臃肿的，有些存在是多余的
有人开辟道路，有人重建
桥梁，就是为了等待一双
不安分的脚，并说一声哈啰

或再见。从莲花路或者红荔路向东
或向西，视心情而定。总得
有人进出地铁；总得有人
在半路哭泣；篱笆坏了，
总得有人修补。向自己解释
永远比向别人解释重要

我捕捉天空，我释放天空。我
驻足河流，我躲开河流。他们
要找的我，和我要找的自己
并非同一个人。年龄愈叠加，
人就愈年轻。有人在你的墓碑上
写下：行走者，祝你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