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我的小学，那是爬满绿色常春藤的高墙，坑坑洼洼的潮湿沙场，夏天的广玉兰落下白色的花瓣，午睡时龙爪柳条飘扬，蝉鸣如潮。自然，孩子们期待的还是放了学一倾而出，那是热热闹闹的小卖部。那时候5毛钱是一包辣条，没有牛肉的牛肉干，一只会发光的塑料陀螺，是一大张星际宝贝贴贴纸。1块钱是一罐泡泡水，是一块带肉松的小圆面包，也是一瓶指甲油。1块5毛钱呢？嗯，可以买一支写贺卡的莹光笔，一条质量不太好的红领巾，一本糖果屋的横线本。倘若你兜里有两块钱，那么恭喜你，你要么是拿了家里的钱，要么是忘记了吃早饭，两种结局都挺悲惨的。
小孩子兜里是没有钱的，除非他要坐公交车来回。不放心的家长更不会给孩子接触垃圾食品的机会。
我更是没有零花钱的。我那时还不认识钱，我只知道给我买零食玩具的人是为我好。直到过年时爷爷给我10元钱去买口香糖，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印制精美的软卡片可以换来其他奇妙的东西。对于钱，我是又敬畏又渴望。
直到我自己挣来钱。
不是从家长那里，而是从同学那里。
这事儿得从阿顾说起。
阿顾是我的发小，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爱哭。谁都爱欺负他，除了我。我们是最好的拍档和伙伴。
他看书早，我识字早，我们一起看哈利波特，玩QQ堂，养qq宠物，他对这些高级的东西精通万分。我们开公司。那种纸上的小公司，你可以自己选择宠物，武力值、智慧值等等，不过必须缴纳2元钱的会员费。
而更令我们向往的是魔法世界。我们将近11岁，我们盼望着有一天，深夜或是清晨，或是某个悠悠的午后，月光里或朝阳下，微微的清风中，会飞来一只猫头鹰轻轻敲啄我们的窗户。为了避免落后，我们必须提早学习魔法。于是我们撕开练习册订成课本，煞有介事地给一群多多少少接触过哈利波特的同学定了魔法名字，那都是从书里找出来的英文名字的汉译版。在学校的爬满蜗牛的小花园里的一条长石上，坐成一排。拿出魔杖（我们自己选好的树的树枝，我记得我选的是我家门口一棵银杏），按照书里写的施展魔法。自然是没有效果的，但是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神奇的能力。我们划分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的巫师派别，随时准备做“真正的战斗“。后来几个要好的朋友还成立了”东方家族“，还不知是哪里来的哥特式前缀，几乎是一个乐队了。
于是这天阿顾突然神神秘秘地拿了一只铁皮的铅笔盒来找我，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只铁皮的铅笔盒里，是一些书签，小珠子，贝壳，还有清华北大的纪念章。都是他在各地游玩买的捡的纪念品。他问我，要不要？我没有点头。他的东西哪有白送的呢？阿顾是这样精明的，他把那些漂亮的糖果纸卖给可爱的女生，1毛钱2张；他最大的那个贝壳，是他在鼓浪屿捡的（谁知道鼓浪屿是否真的有贝壳），要5块钱。还有一些他自己做的戒指，是用漂亮的玻璃纽扣和彩色的铁丝做的，很是拙劣。
我自然是不会买的。我没有钱。一毛钱都没有。更何况那样的戒指我妈妈可以用线做得更好。我等着看他的笑话。
果然一个上午的下课时间，阿顾迈开白白短短的胖腿儿，抱着小铁盒在教室和操场之间跑来跑去，一无所获。
可是到下午，同学突然就对他感兴趣了。原来早上不买是因为没有零钱，到了下午，一毛一毛的硬币就流到了阿顾印着百变小樱的小笔袋里。第二天，他带来更多的书签和纪念章。第三天他甚至设置了抽奖环节，在许多彩色的纸条上写上数字，奖项甚至包括再来一次。于是第四天，我也加入了他的队伍，成为一名，嗯，产品经理。我是这样定义这项有趣的事业的。我带来我以前的收藏，彩色的橡皮，还有漂亮的荧光星星。我的妈妈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学校里的集体市场活动，只是欣慰我可以自己去买冰淇淋了。我开心的就是煞有介事地跑来跑去，看到自己闲置的物品再度被同学们青睐，真的超有成就感。
班主任老师和另外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谈笑，手腕上好几个金银的镯子叮叮当当，和她的肩膀、一起耸动，一起大笑着。
她看过了我们的“货品”，还是笑笑，继而表情又严肃起来了。
“你们这是放高利贷！骗同学的钱！”
她没有微笑地问我们究竟赚了多少钱，只是告诉我们不许这样了。我们的爸爸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还不知道。
阿顾撇撇嘴，委屈地皱着眉头，他没有看我。我看到他蓝色的背心上汗水湿了一大块，并且深蓝色还在不断地扩散，扩散。他把铁皮盒藏到身侧，用胳膊夹得紧紧的。
     我低下头，觉得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在看我。桌子边上有一棵吊兰，是水栽的，开着星星的白花，可惜花已经干瘪了，况且闻不到香味。她们养花，是要来看的，并不知花自己如何得要香。他们以为一朵花开，有漂亮的形状和姿态就可以了，并不知一朵花的灵魂就在于它的香味。
      好在，好在我们的花儿都还开着，那淡淡的香气还活着，风雨来了，花却是不能死。

      后来，后来的故事，就是我们都长大了。小伙伴好像一次捉迷藏，数着“1、2、3快跑！”在街巷里面一下子消失了。后来几个伙伴再也没碰面过，也许是真的去了霍格沃兹，学习我们梦寐以求的魔法了吧。
     但我知道我们的猫头鹰来过了。它是长耳朵还是短耳朵，是白羽还是灰羽?我没看清楚。就连信上墨水的翡翠绿，我也没看清楚。但我们却是真切地收到过霍格沃茨的信了。真切的，我连信上的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而我们都获得了一种魔法。那是一种想象的力量，爱的力量。
    真高兴我们没有遗失这种做梦的能力。
    现在的孩子呢？



野草文学奖  浙江 浙江师范大学 陈斯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