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离家三千里外的梦里又梦到了你脸庞，夜半惊醒，感觉自己已很久没有那么清醒了，才要闭眼，却发现双目已泪溢成行。
我叫李大树，生于北方，长于以耕作为主的苏北小镇。我的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家庭，我的童年也和大多数的同龄人一样，掺杂着在泥土里打滚所沾的青草味，陪着我的永远是衣服上洗不掉的草渍、脸上洗不完的泥垢。除了画画练字，和其他小孩不同的就是我有曾祖父的陪伴。
曾祖父喜欢抽烟，喜欢听戏，喜欢养鸟。印象中他总是坐在一把老的可怜的太师椅上，手持烟斗，旁边总还坐着一群老同志，每当这群老小孩点好了烟，刚抽完一口，桌上的老式收音机就开始咿呀咿呀地唱起来，曾祖父也便跟着调调比划。除了听戏唱戏，他们还谈些国家大事，说的事情就好像是他们亲身经历过似的。因此，我总觉得曾祖父很有文化。
每当曾祖父的那些朋友不在，他便常找我玩，和我一起在他门前的小花园里忙活。还和我讲了好多戏曲，类似《铡美案》之类的经典，更多时候我俩是在聊天。“大树，你这棵桃树长得挺快啊，哈哈。等它长大了我给你移到苹果园里。”曾祖父边说边锄草。我抖掉拖鞋里的土又吸了下鼻涕回答他：“也行，它在这多占地，把它移走能再栽一株蔷薇。”“好，多种花，哎！小心别踩着夜瑾花苗子。”那时候我们把小花园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花，十几种花草，照料的只有一对祖孙。两人一起弄土时总会传来阵阵傻笑。我经常偷玩曾祖父鸟笼里的小鸟，记得有一只长得特别好看的黄鹂，我特别喜欢，连我家的老狸猫都惦记它惦记到睡不着觉。因此鸟笼总是被挂得很高，我当时就看出来了，这鸟对曾祖父来说可宝贝着呢！
平常日子，曾祖父的收音机是一天响到晚的，要是哪天突然没了音，那一定是电池没电了。这时候，曾祖父就会喊我去给他买大大的一号电池，剩的钱让我自己花。“老爷爷，给，电池。”我嘴里塞满了糖口齿不清地交了差。曾祖父就慈爱的笑，等安上新电池，收音机又咿呀咿呀唱起来的时候，他就笑得更灿烂了。
一天早上爷爷让我喊曾祖父吃饭，我到了他屋里却看见曾祖父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碗筷掉了一地，我大声喊他也没回应。我踉跄着跑回爷爷家去叫人。曾祖父被送进了医院，醒来后就变得神志不清。谁也不认识了，总是胡言乱语着。医生说曾祖父得了脑溢血，已经很严重很难看好了，建议回家修养，比在医院受得罪少些……
回到家，曾祖父的老朋友们都来看他，他说他不认识他们，要我把他们赶走，老人们叹息不止，无奈离开。也许是少了医院药品味的缘故，曾祖父气色不错。他把老灶台拆了要造新的，把柴火垛摊开再堆起来，把扫好的垃圾铺满屋子……我帮他重新收拾好，打开了老式收音机，我跟他讲他最喜欢的、长挂嘴边的《让徐州》、《铡美案》，他说他听不懂，他不懂戏，太吵了。上学的前一天，晚饭是我们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的，四世同堂的画面多么幸福温馨。曾祖父坐北朝南在最中间，和大家说说笑笑，他塞给辉辉哥几块小孩酥糖，辉辉哥说不喜欢吃但还是吃了，曾祖父又拿出几块塞给他，说：“大树你喜欢吃小孩酥，多带几块。”辉辉哥笑着说：“老爷，我不是大树，我是辉辉。”大家听了都哈哈笑起来，奶奶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曾祖父反驳道：“瞎说，大树就喜欢吃小孩酥，拿着拿着，给大树带着，小孩在学校能吃到什么。”我捧起碗喝了口汤，太烫，又放下，烫的流出泪来笑笑手不知道往哪放。
第二周从学校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走到黑漆木门前闻到浓浓的酒味，走到奶奶家看到已布置好的灵堂。全家人都变得沉默，可能是人难过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我想，从城里回来的亲人们，那时已经深刻体会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在’了吧。我紧攥着口袋里的小孩酥，默念这句话。
曾祖父出殡那天送行的人来了好多，小孩子和妇女总在灵堂前嬉闹，我跪坐在灵堂边的草席上，用怒视让她们看清我深深的恶意。曾祖父的老朋友们一个个都来了，他们眼角的泪水擦干了又涌出来，悲伤的不能多说一句话。老人们跪倒在灵像前，盯着曾祖父和蔼的笑脸看，我见后全身颤栗心痛不已，突然就想起《让徐州》里有一句唱到：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
这人生戏里戏外，只问一句，如若珍惜与你深情相拥时的日子，那么分别时能否不用再哭泣？
我在他乡梦里忆亡故
少了三尺瑶瑟
袍服深夜断歌
初月如眉的夜空
洒满了年少的心事
樵斧锈迹入墓
古曲桃树弦断枝枯
从此花难满小园
眼角泪谁怜
黑发变白鬓尤多
空枝花不再
长恨且行歌

野草文学奖湖南省湖南人文科技学院李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