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山纪事（组诗）
□秦群鸽


太阳照

太阳照，照着干奶奶家的大门
大门上的“福”字，尽管缺胳膊少腿，褪尽了颜色
但看那字的架势，就知道，当年那个写字人
用力之大，把“福”字的气味儿
摁得那么牢，拧得那么紧

照着院内的旧时光、旧物件
比如那孔磨道窑，窑面坍塌，石磨不知去向，只剩
一圈儿脚窝，被推磨人一遍又一遍地踩，踩得
比岁月还深。脚窩里蓄满发霉了的谷糠
麸皮儿，窑壁上吊挂着缕缕微尘
唉，当年这里磨出的玉米糁儿
就是饭碗中的金粒儿

又比如那盘土炕，畏畏缩缩
趴在草屋一角，四周散落着破盆子烂罐，和扶不起的
旧家什。冬夜里，一家人睡在溜光席上做梦，寒冷
往梦里扔刀子，但炕洞里有火，梦总是做得
香香甜甜，温暖如春。难怪干奶奶家的
炕头上，年年都粘着同样的炕贴儿
人卧福地，身体健康

太阳照，照罢旧时光，再照老院子
干奶奶哪里去了？子孙们都到哪里去了？我在心里念叨
又在院里走了三个来回。每一步都遇见
砖缝里的小草，刚露头就散发着
占院为王的喜气儿

莲花盆

那一年，尼姑坟上的莲花盆
被抬回村子。队长说，好东西要放好地方
好地方就是请示台。大家七手八脚
将伟人的坐像，安放盆中

早先时，队长带领大伙
上工前，下工后，早请示，晚汇报
正儿八经的乡土仪式，让社员们
不敢有，丝毫马虎

时间一长，再正经的事
也疲软了，有人来祈祷，有人来许愿
有人悄悄对我说，伟人是人也是神
是真的，不可不信

学堂                                                                      

小时候，读书的地方，是个庙堂
孩子们象一群小神童
随年级安置到奶奶庙、土地庙、火神庙
庙堂满了，盛不下的，被安置到
和尚们住过的
东西厢房

只有高年级，才让登上高高的戏楼
坐南朝北，俯瞰整座庙院
早些年，演义过才子佳人，帝王将相
改了用场后，早读时，侧耳细听
戏楼上的孩子
嗓门最亮

爬山

不要吝啬汗水，汗水从额头上、脖子上滴落下去
就当是天空下起了小雨，小雨淅沥沥、淅沥沥
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游，让你感到十分惬意
刚才还是一股子火燎味的空气
一下子就湿润了许多

不要心疼腿脚，腿脚被荆棘反复划伤，就当是荆棘
摸你一下，又摸你一下。记起那次郊游，树橛子
撞伤的手臂，被女友轻轻托起，翘起手指儿
在伤处，柔柔地抚摸，刺辣辣的疼痛
立马就减轻了许多

不要看台阶陡峭如立，也不要看小道蜿蜒似蛇，要看
就看路两边的野草们，像一支啦啦队，手摇野花
为你加油。还有那么多石块，像是大山派来的
志愿者，在每一个拐弯处，等你
要你歇歇脚，再前行

桐树坪

三岁时，从一头毛驴背上
跌了下去，跌下去的地方，叫桐树坪
那是爷爷头一次
带着小孙儿来练放飞
不曾想，小孙儿一跌
竟砸出了爷爷心里的那颗疼

以后，记不清多少次了
还是在桐树坪，我踩着爷爷的脚窩
追赶四季，小麦杨花，玉米吐絮
高粱像一群狂妄的酒徒
直到雪花飘下来才冷静了头脑
向我和爷爷，俯首称臣

现在，又是一年播种季
爷爷老了，干不动了，就在我跌下去的
地方躺着，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想说，爷爷，你就安心地歇着吧
多少年过去了，那时你的孙子
是个小人儿，小人儿的一跌
无所谓重，也无所谓疼

柿子红了

霜降一过，昌河两岸的柿子
就争先恐后地红了
先于我们抵达的，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山雀儿
它们围着柿子，你一嘴，我一嘴，大快朵颐
还不忘记招呼它的同类，诸如
马山顶的黄金翅
马蹄沟的黑老鸹
桂花庄的花喜鹊
它们就是这么一群呛天呼地的家伙
不懂礼仪，不守规矩，甚至
不知世道凉热 

我们手提篮子，肩扛夹杆
是来请柿子回家    
回到昌河边上，那座用石块砌成的黄泥小屋里
用柿汁儿浸泡年久失修的味蕾，让我们找回
孩提时，吃糖那种感觉
对于头顶上那些盘旋的鸟儿
尽管心生厌烦，但在夹竿
伸出去的时候，总会念叨：善哉、善哉
总要留几枚老鸹叨，红在高高的
树稍上，随着沿河而下的秋风
有节奏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