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雨，说出它的尘世

若水

一阵雨，从何而来，又去，踪影无定，我将
如何安抚它
这个夜，又有多少人
如我一样
都有一个怎样的尘世
放在一阵风雨里，吹来吹去

一阵雨，此刻又至
在我的屋檐上行走，在我紧闭的窗户嘭嘭几声
时而如女声哭泣，扰我梦境
无法入睡
一阵雨，它设法哭出我母亲的声音，更像
恓惶人间。设法让我明白
生者和死者，都是风雨里走过来的人
走到风雨里去
你我都不能例外。一阵雨，站在我的窗外
一直不停地叙述
直至次日


我在大街上踩死了一只蚂蚁

我在大街上踩死了一只蚂蚁
一只仅仅为了活命，别无他求的蚂蚁
无法明白，为什么今天便这样死了
一只死了的蚂蚁，
不留下一滩水，一滴血，就连死时
也不曾动弹一下
哼唧一声。多么愚蠢的一只蚂蚁
它为什么不避之草尖
或者练就一身缩骨之术
除非无骨可缩
除非身患暗疾，原本怀有赴死的决心
死后连一粒尘埃都不是
用不着，让一群同类得知噩耗，赶来
拖它的尸体，葬于树洞
或者鲜花从中。也用不着
让另一只活着的蚂蚁，披麻戴孝
为一只死去的蚂蚁而歌哭


一千棵树

一棵树，在秋天里掉下叶子
一棵树站在风口，身上的寒衣只有一件
不能脱下来给另一棵树
接下来的日子，大雪纷飞
天气更加寒冷
一千棵树，脱下一千件旧衣裳扔进雪地
要光着身子过冬
没有人阻止它们的率性

一千棵树站在茫茫的雪地里
仿佛一千个孤直之人


西街北路

那一天，我们几个，在经过西门北路的时候
半空的桐絮，一朵一朵
落入尘世，又被风吹起
就像我们自己，一样的奔波。一样在无言之中
完成未竟之事。它的轻
跟我，一生的卑微

午后的人影散乱，头顶上的梧桐树叶
簌簌作响。走过去，站在对面街角的一棵树下
被风吹散
我们是一万朵飘落的桐絮，置身于更大的虚空
这样的隐秘，无法述说


晨起

路灯被摁灭
这守夜者，它交出黎明洁净的天空
和一两朵白云
是昨夜，春雷响过
水珠儿满地生长，用情致疾的草木
活过来，它们都有一张鲜活的脸
告诉我什么

新的一天我明白了什么？

归去的路，便是不断的经过
便是，不断抹去自己的影子
花朵落下，流水流去
我问过自己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作出回答
而我更多的时候，却在忘记自己
又在等待自己

相比草木，我更有一颗默然的心


一个人的河流

一条河流，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泛起涟漪
水草有爱意
风又吹着，风就这样恣意地吹起你的额发
和衣襟，像是告诉你一些什么

你说你，无所谓的你
在这样不需要月亮的夜晚，只适合一个人
站在河边
安静地想些什么

你说你，很想知道，一条河流为什么不断地流去
不断地流去


减去

一棵树，在秋凉以后，一天天减去枝上的叶子
继续减去它光亮的皮色
减去婆娑 ，还有我们无法窥见的
比如它的伤痛和尖叫。和时间，在树的隔墙
给我打的手语

想我，在这样的一个下午，正被一阵风吹刮
是否，也要为我减去一些什么


昙花

宽大的叶子，先于其它收取了阳光和雨水
愈积愈多，以至于由一朵昙花瞬间开放
又迅速灭掉，不为人知
昙花是时间的漏斗

只是寂寞了，不再有二次鲜艳
愈来愈沉的暮色
愈来愈沉，你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和黄昏里
一道
带格子木栅


向西

把它挂到树梢，一些事物的影子
被我看见，是蠕动的样子。是隐秘的月色
或者隐藏的人间
月亮挂得更高一些，一个人低着头
要经过隔河的村庄
一直向西
有一些未竟的事正等着她
脚步有一点急促
一条河流，也会流得更远些。远些的
还有山岗
和心中的牵挂
比今夜的月色更大


秋夜

酒席散了，朋友接我的车还不见影子
正好趁着夜色
返回
喧嚣渐渐远了。孤单的一个人
想起来的事很多 ，一忽儿过去 ，一忽儿眼前
飘渺
仿佛是水，又像是树底下蠕动的光影
走进去，我从一些眼睛里走出来
死去的
活着的 ，都揪我的心
抹我两颊的泪水

起风了，一晃一晃的人间，明里暗里
我就这样惆怅地走着，走着


喊你

一个人独自进入一片废墟，追着你
喊你
在夕阳刚被风吹尽时，你像树上的叶子
吹在半空，或者落地
都带着一身尘埃
说你是一只流浪的麻雀
仍扑打着翅膀
四处觅食，我喊你不回
从迹象上看，你早已是习惯了落寞
如我身陷人间
对一些迷糊的事，迷糊的人
我曾设法推醒它
一株草，一片瓦砾，熄灭于地下的
这火
这随着水气飘走的，白的黑的影子
我尝试着，用十二月的嗓门
放在一场北风里破碎


点燃

尘世在喧嚣。煤老板手头的一把弓弩
藏一支暗箭
羊在山坳里失群

天空压低了云层
一个中年男子，在街巷，和贫瘠的山梁之上
一次次奔跑
寻找
一次次让他低下绝望的头颅

这个人的儿子丢了，便丢了他整个世界
如同草尖被风吹破
他的喉咙里可以咳出血，却发不出声音

如同一粒煤点燃另一粒煤
点燃的一记拳头
砸向恶，所发出的咔嚓声，空气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