踌躇
贾存斗
屋顶的漏洞越来越大。你慌乱得来不及遮掩
便将身体暴露于天下。晃动的筷子把蒜香芹菜
夹到牙齿之间。舌头讪笑一番后说大白兔奶糖
最能够满足自己渴望带点野草味道的甜美愿望。
枯萎的玫瑰回味从前娇艳欲滴的时光。头顶的天空
空得让人感到胃疼。双手不知为何互相扭打不止。
路过的风留下尘土。来来往往的人行踪不定。
奶油蛋糕融化在祝贺生日的人前，场面有些失控。
门外的冰雪率领大火横冲直撞。冷热的相爱相杀
印证了假寐的岩石会醒来。坟茔密布的山坡
会以百花盛开景象向世界展示生死之间的秘密。
墙后蟋蟀的鸣叫说明有很多不为你所知的快乐。
紫罗兰的根须与蚯蚓在花盆分别后再也没见过面。
面包坚决不与麦子认亲。黑夜漫漫与阴影密布
是两回事。经过锻打的钢刀在砧板上切肉切瓜。
红润而饱满的苹果充分显示了身心成熟后
甘愿被世界分享的意愿。你去了一次海边静坐，
便把大海囚禁于斗室，天天观潮，夜夜出海，
每天早上醒来犹如一艘异国他乡的巨轮靠岸。
你常常惧怕一个人走上霓虹灯闪烁的大街，
不知道迎面而来的人是去朝圣还是漫无目的游荡。
而路边的一辆辆共享单车等着你去慰问世界。
现在你相信床铺在群山波涛上彻夜晃荡了，
相信根须与地下河在岩石内部畅通无阻了。
相信视野内的所有事物都有一副或多副面孔。
河边孱弱的芦苇是一丛芦苇也是神的手杖。
躲在僻静处约会的男女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其实大树小草已把他们抬上任人观瞻的高台。
你走进旷野你便是合唱队的成员，是大河的河水，
是大鱼的鱼鳞，是丢掉尾巴保全生命的蜥蜴。
你一伸手便会抓住心仪女人的一抹曼妙裙摆。
你知道这是幻觉现实交织而成的瞬间形象凝固。
你知道牛羊的呼噜声与百鸟朝凤同出一辙。
不同的是你对待鸟鸣狼嚎的态度差异巨大。
你一生常常处于到底是走出门还是留在屋内
这种两难的踌躇。旋风把你从床下刮到床。
大河把你从入海口推到源头的和平宁静高度。
修房子的人修锁开窗的人相遇于乡村集市街头，
两个人尴尬笑笑便各自继续推进手头的事业。
他们一边观察身边风吹草动一边协调彼此距离。
集市的牛羊有的走向屠宰场有的奔向辽阔旷野。
石英砂经过火炉高温冶炼丢掉与生带来的杂质。
一架架望远镜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变得高傲浮华。
清晨飞过天空的扇形鸽群让这个城市的人
学会通过仰望的方式理解翅膀，理解生存。
让围观的人不迅速离开，不着急靠近，不把自我
放逐于事件之外。你分辨不清枯叶绿叶是谁
先来到现场的。其实门与门卫分不清屋内屋外。
历代美人站在墙壁挂历上。画内卧伏长生不老松鹤。
书签自从与书内文字身心交融后变成一盏灯笼。
石榴只是美味可口但不负责绵延后嗣的使命。
泥土内的竹根穿越千道关隘与竹笛相遇于悲喜场景。
各种锁具日夜自我开放。各种法律时时自我修订。
但是保险柜内的珍珠美元金表艳羡淤泥内的生长。
巫师双手高擎蓍草，看人事，看天气，看怀表。
跪拜的人一动不动，等待简洁的谶语一一兑现。
屋内屋外是角色问题，是角度问题。高墙大院
激发了普通人了解墙后事件并深度参与的莫名热情。
但墙壁挡住了眺望的目光，挡住了前行的方向，
来来去去的人踩死很多钻出土壤看热闹的蚯蚓。
人类把正在枯萎的鲜花当做爱之信物献给姑娘，
把一袋袋粮食加工成美酒美食贸易到异国他乡。
一闪闪门窗关闭的让人想象进入其中后的手脚
会如何肆无忌惮，脸上会如何露出狐媚的笑靥。
一条活鱼做成鱼汤让人的五腑六脏变成坟场。
人类的衣服既是衣服也是远洋捕捞的巨型渔网。
矗立城镇乡村的高大牌坊既是表彰也是劝诫。
太平洋的海水漫溢到哪里海岸线便扩张到哪里。
黄昏尚未到来你忙着叠被铺床准备做旖旎春梦。
2024年10月于北京市朝阳区望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