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啊
如果我不摘掉眼镜
如何用不模糊的眼睛
审视这模糊的世界?
一根根毫厘的睫毛困住了眼球
不让它飞出
带上眼镜
我面对着镜子
第一眼看到了厚重的镜框
凌乱的玻璃光泽反射出
虚假的眼睛的图像
却如此清楚
我只能看见虚假的眼睛图像
却牺牲了自身的眼睛
不能看到
离我最近的真实
最美的眼睛的模样
根据初步诊断
我患有远视眼
于是
我决定视力检查。

二.
啊
我去城里最好的医院检查视力
也是健康状态的墓群
病痛的酒店
与收容所。沉醉于
清凉死亡的气息
让枯槁的尸体湿润于
乙醚与消毒酒精。
待客之道是
带着病来，否则恕不接待！
转递病痛的介质
无病的人们自惭形秽
眼睛顿时从温热变成冰凉的
猛兽

三.
啊
完了
眼科在七楼
我说服眼睛
要相信脑子
不要半路模糊不清
这绝非故意设置
一到六楼都让眼睛看过
难道不是徒增烦劳？
还是说让
你看 那些病人是痛的形状叫
地狱
你看 那些生命从双腿之间掉落叫
诞生
左腿是耶 右腿是华
你看 那些孩子撕心裂肺地呼喊谁
那些声音
没有一个是呼喊我的
那些眼光
也没有一个与我交错
我快步走着
那些声音
我快步走着
那些眼光
我快步走着
那些
我快步走着
我到了眼科
与医生四目相对
我看不清医生的眼睛
却看清楚他步步紧逼的目光
我没有远视

四.
啊
医生缓缓打开玻璃拉门
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了
我给医生看挂号单
医生把挂号单随手扔进垃圾桶
从房间的一边走到另一边
在桌子前
示意自己坐下
他的衬衫汗涔涔地
渗出油和褶皱
动了动眼镜和嘴
坦然地说：
“别急
先测试一下你的视力。”
黑色冰冷的勺子
在耳朵边
而视力表的光泽
有6米远
医生挥动指挥棒
指向深渊
干涩的眼球恍惚
看见一半
却又
消失不见
医生神色微怒
我仓皇地躲闪
医生动了动眼镜
又动了动嘴
说:
“没让你挡两只眼！”

五.
“啊！”
检查后
医生奇怪地说
“我视力完好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匆忙接过支票
突然想起来
我操
我有病啊
可能我脑子有病
可是天发光得太快
下午天色大亮
我没来得及
走出了恍惚的诊室
飞一样地跑
这次是跑到医院外
我脑子有病

六.
啊！
我重重摔倒在地
前不久我还能看清
我闭眼了
我瞎了
或者说
我将成为短暂的盲人
黑暗像潮水挖不到尽头
我不用眼睛写下这行字
我撒谎了
我不再是盲人
或者说
我没瞎
我睁眼了
能看清的东西一看到我
急忙回到原位站好
他们被我还了回来
我从原处爬起
拍了拍泥土
眼睛愚蠢地照着前方
我于是向着脑子认定的
回家的路
缓慢而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