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

黑暗有黑暗的亮色
他蜗居于地球一角
被黑暗没心没肺袭扰
头埋得不能再低了
直到此时
他仍在墙上急书
写别人的人生
那些与己无关的事物
仿佛澎湃而拥挤的江河
墙面早已发黄
但笔头越磨越尖
刺入历史的内部
挖掘干枯的病灶
没有什么能让他再次烦恼
除了耳边嗡嗡不停的蚊子
这些旧世界的捍卫者
穿着同样的制服
在空气里集结。他写道
它们浑浊的叫声旧得
像一张破纸，它们吸血
用烈焰千年不变的方式
墙的厚度越来越薄
再进一步
他就能进入叙述者的行列
2019/12/18 

◎登山 

我是一个潦草的人
大雪一场接一场
我仍向山上走去
大雪的接力赛
掩盖了大地的衰败
却无法掩盖我的脚印
真的，我要得不多
那些被收藏起来的
树丛草莽，以及
从脚底托举我的碎石
它们能给我安慰
前方了无人迹
只有一两声鸟影
2019/12/20 

◎黄瓜说 

我们走向那片黄瓜地
坐下，我聊童年的影子
聊放学后，钻进
你家的自留地，吃
最恰到好处的那根
而你聊城市的灯红酒绿
聊那些喝醉的小妹
从你与她们的第一次
一直聊到第N次
你说因同情而放弃自己
现在你仍然单身
时刻把自己装扮得
比那根黄瓜还要鲜嫩
在我们的聊天中
身后貌似强大的乡村
瞬间被你击得粉碎
2019/12/21 

◎安全岛 

我本不想说起这件事
同样的事不会发生两次
就像我们不演练就出生
也不会演练就死去
在此，他妻子被一辆
白色汽车撞击，仿佛一朵
玫瑰从敞开的窗口抛出
一刻钟后，他也出现在
那里，被另一辆白色汽车
扔向天空，像破碎的云
2019/12/21 

◎若干年后的博物馆 

这里有千年的祭祀
有万年的粮食，有结婚戒指
有来历不明的爱情
得到回报，或者去向不明 

这里有最后的河流
有最后的森林，有森林之王
狮子、老虎和聪明的狐狸
它们用标本演绎
那些早已消失的生动场景 

这里有最后一把扇子
但没有最后那个使用的人
这里有最后那个人类的眼泪
封存于真空玻璃罐内
成为地球唯一干净的传承

这里没有恐龙的化石
这里有人类遗留下的骸骨
2019/12/21 

◎有人陪着一条狗孤独着 

我们曾在山顶上凝望
江山由近至远缓慢淡去
树叶总落在我们走过的地方
我们看见的落日挂在低矮的树枝上
无论如何挽留，它毫不掩饰下坠
不忍心离开却一直在离开
我们如树木，飞鸟掠过好似从没怨言
时间赏赐的疼痛无处可诉
每个日子都在一去不返
我们对悲伤的掩盖无师自通
对制造欢乐情有独钟。在岁月的
积雪和薄冰里抚摸落日残光
成为我们唯一的癖好
举起双手，就听到江面波光的欢呼声
我们看着落日下坠，像看着大地抖落的尘土
此时，总有人突破我们的视线
去了远方，也总有人陪着一条狗
孤独着，让我们无法发现
2019/12/25 

◎幸好 

冬至之后的流水越来越少
树叶离开枝丫，树干空无一人
天空挽留不住仅有的目光
气象局逼迫气温急转直下
反复发布的消息让冷空气麻木
好似又一场雾霾要来
大街开始限行，城市之外
开始拥挤。今天你要步行上班
这只是偶然。事情本会发生
事情一定会发生，向左
或者向右，向前或者向后
多一点或者少一点，远一点
或者近一点，一秒或者一小时
一天或者一周。幸好。多亏
仿佛尽管。剧场的余悸犹存
谢幕正在深入，离开的
得到回归，死去的得到复活
刀子从胸口拔出，爱情
好像得到妥善安顿，上吊的人
从梯子上下来，砍掉的头
重新点头致意，个体和全体
全向时间鞠躬，时间的玫瑰
让伤害获得恢复，甚至
长出崭新的东西。某一时刻
一个自杀的男人跳下去
砸中楼下行走的两个女人
幸好，你早了一些或者晚了一些
幸好，因为你左转，或者右转
幸好，不仅仅是肉体
有时妥协，也是那么耐人寻味
2019/12/26 

◎他和他

他用自己的二十年还清了房贷。
他刚刚签下自己的名字，准备用二十年还房贷。
2019/12/26 

◎咳嗽 

他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一言不发
这个像作业本似的电子产品
每时每刻都让他何其恐惧
恐惧到每一行文字都自暴自弃
甚至每一个词语
都挥霍他弯曲的脊椎和灵魂
他已经四十五岁，但此刻不是
他仍是一个卑微的小职员，但此刻不是
此刻，他是一只虫子，需要钻进领导者的内心
他是一台锻造机，需要把领导者
台上的风光，锻造成光芒四射的激情
连续多天的咳嗽，像一把无影无踪的爪子
扼住蜷缩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声
他使劲地干咳，最终只咳出一口浓痰
——那些白中带黄的物质
在纸上呈现出细菌赖以存活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2019/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