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天我受饥饿和好奇的驱使
    没有理会师兄的死死劝阻
       在墙角挖个小洞钻进小巷里
 
穿堂风携着冰冷潮湿的血空气
   掺和着血腥的火药味像钢刀
          迎面刮着我满脸的惊恐和无助

我仿佛看到轰炸机的回声驱赶
    无数地狱逃逸的孤魂野鬼惊恐失色
        像无数吸血蚊子在狭小的空间嘤嘤嗡嗡

我在阴森中被一种压抑的恐惧鞭挞
   一路狂奔扎进开阔而喧哗的大街
       却目睹了燃烧的人间地狱

到处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像刚被洪水泛滥或烈火浩劫后
      遗留下一块人类苦难的活化石

只见满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一定是哪位画家游历地狱后
      用黑血重彩浓墨所有苦难的样板

有直扒着踩扁的，斜靠着折断的，仰躺着开膛的
    有断臂少腿的，有砍掉脑袋的，有流出肠胃的
       活龙活现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状

一个个扭曲变形的血色表情
   一双双张皇失措的无助眼神
      像电影快镜头重叠游离旋转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精神恍惚
    忽然看到一个如此恐怖凄惨
        而又刮心的场景勾住我的灵魂


只见一双半掩的满是枪痕的朱红大门
   两只肌肉发达的双手死扣着门把手
      毫不留情的把那个愤怒仇恨的脑袋

抛弃在肮脏的台阶上扫视着街道的空阔
    那流出来的鲜血在冰冷黑色的石板上
       凝固出一张发亮的愤怒的血图

厚实的背脊上几个黑色的枪口代替了消失的眼睛
   弯弯曲曲的挂着几行红色的眼泪
      胳膊上紧握着一条瘦小单薄的柳条手臂

而那个落不经风的瘦小躯体裹在破烂单薄的棉衣里
    被踢到角落的一个废桶边静静地安睡着
        一张娇嫩清瘦的脸上开着凋谢的苦涩的迎春花

（是的，一个无法正视血淋淋历史深渊的民族
是一个最没有希望最没有未来的民族）

突然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击破死寂的玻璃
   一只强有力的双手攥着踉踉跄跄往前冲
      当我回过神来，两个哆嗦的脑袋已经躲在垃圾桶

头顶上干枯的稻草在寒风的摧残下索索发抖
     凌乱的脚步声在空中挥舞着刺刀杀杀杀
          突然悬停在近在咫尺冰硬的石头上

一声刺耳的尖叫掀开了哆嗦苍白的稻草
  我都没有看清楚过的脑袋瞬间飞出
      愤怒的鲜血涂抹了惊恐失色的脸堂

“滚出来，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刺耳、尖锐、阴声阴气的太监声
          黏糊着阿谀奉承的怪笑像一堆垃圾扑头倒了下来

一只被剥光皮的娇嫩的野兔子
   在冰钻一样刺目的眼花缭乱中
       被一群日本鬼子诡谲轻蔑毒针乱舞的奸笑

揉成一个肉团，汉奸用肮脏的狗脚
    踹进迎面飘忽过来绵羊的顺从堆里
        哈巴狗在银色芦苇杆晃荡的黄色草丛的邋遢中摇头晃脑


（是的，一个满地汉奸走狗阴魂不散的民族，
是世界上最卑鄙最无耻最低贱最龌龊的民族。）

天空像多年没有吃过油水的破旧锈铁锅笼罩千孔百疮的大地
   油腻腻的红色池水是我们几千年来委靡不振病病歪歪的灵魂
      脑瓜像哆哆嗦嗦的枯黄藤叶上摘下的干瘪红薯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自挖的坟坑

突然一阵狂骂从死寂的昏暗的海底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瞪眼拉脸的孕妇像荒原上挥舞狂风暴雨的孤寂的胡杨
        一个血淋淋的胎儿被挂在明晃晃的刺刀上像黑暗中微弱的灯笼
        
那叽叽呱呱的日语掺和着轻蔑放荡阴冷残忍疯狂扭曲病态毛骨悚然的笑声
     像一群群无恶不作的蝗虫吞噬着在阳光下低垂的金灿灿的稻田
         只有北风低沉无奈的呜咽搅动着死一样绝望的黑色沉默

    （一个血液里没有狼性那种绝地求生的民族
是一个最终被泯灭和吞噬的民族）

我躺压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刺刀穿过同胞的躯体
    一刀刀的在身上刺着一二三四五，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听到巨大的黑暗想天狗一样吞噬了最后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

寒风刺骨，透过重重叠叠的缝隙，我隐隐约约看到
    灰蒙蒙的高空孤独寂寥，只有几颗冷得发抖的星星眨眼
       脑海中浮现出刑天突然长出孕妇的脑袋挥舞干戚冲向日本鬼子

我拖着血淋淋粘乎乎的残躯
   在一阵阵抽心疼痛折磨下
       向远区星星点点的亮光挪去

（一个能从苦难和耻辱中站起来的民族
才是一个能笑傲江湖登临绝顶的民族）

是的，老人斩钉截铁地哽咽道
这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凌冽的寒风擎着血雨无情鞭打着
十字架上受尽酷刑的凄美和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