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的那一天夜里
湖广麻城的郊外，寒气逼人
一片宁静。这与往常相比
虽然静得确有一些荒唐
但也并非真的那么离奇。因为
就在许多人都还沉睡在梦中的时候
你和兄长，已经走出家门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自己的爹娘

村口飘落的细雨，它不是细雨
那是姑娘挥手时伤心的泪水
头上吹来的清风，它不是清风
那是亲人眼神里默默的期许

一路同行的人中，有亲戚
有朋友，也有邻居。几辆车子
几副担子，大家保持着
相应的距离，互相轮流
不是推车，就是把重担挑在肩上

在石拱桥的歇脚处，你曾抬头远望
是举水河的烟波，给了你
无限的想象，惟有那夜的残月
挂在天际，隐隐的
怎么也不肯折射出些许光芒
虽然你手中的火把，只像一米荧光
在弯弯曲曲的路途，慢慢飘飞
缓缓游荡，却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奉旨填川，少不了无奈
少不了迷茫，也少不了
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于是你日夜兼程，辗转到了
成都府崇庆州。一路艰辛
你没有彷徨，接应你的，定然就是
罨画池边那一棵高大的枫杨①

办完手续，领了官府
只有象征意义的物资，找到临时
栖身的地点，你又与你的兄长
一起来到西门渡口的路旁
当船头的风呼呼地掠过水面
你回头望了望远方，那一刻呀
你的心在穿越四川——湖广

乌鸦在头上低飞，野兔，黄鼬
在荒芜的田地里乱窜，林间
残垣断壁，没有烟火，没有人迹
冷冷的一片凄凉。低洼处
腥味四溢，除了野树，除了蒿草
除了山洪退走留下的残枝，腐叶
便是蛇壳，鼠洞，蚊虫，淤塞的池塘
荒郊古道，死水断桥，满目疮痍
夕阳下，时间在偷偷的滑走
只留下那久久不能愈合的创伤

助你安顿完毕，你那同父同母的兄长
才带着半边日后寻亲的釉碗
按照分配，去了他乡
在远离故土的蜀地，亲人再一次离别
你泣不成声，泪水长淌

兄长他走了，你忍受痛苦，逼住心酸
顾不上调理，也来不及思量
便顶风冒雪，刀砍为界，伐枝插占
淘滩筑堰，垦荒造田，割草盖房
在接下来的数十年时间里
你披星戴月，辛勤耕耘，奋力打拼
终于成家立业，活出了人样

也许，就是你那迁移的脚步
替代了你在梦中的徜徉
也许，就是你用汗水和泪水湿透了
那一件不该湿透的衣裳
才让后来感到悲伤，感到惆怅
感到你在困难和险境面前
是多么的勇敢，多么的坚强

奉旨填川，是一次经历
是一段故事，是一场
把毕生献给蜀地的运动
奉旨填川，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壮举
更是一个为国效力
不辱使命的典范和榜样
但愿此后的每一个夜晚
都会有人踏着你的足迹
陪你梦回你故乡陌生的柴房

岁月，终将成为过往，只是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会去向何方
从你的到来再到你的离去
年湮代远，饱经沧桑
无论你能否嗅到梨花树下
浓郁的芬芳，无论你能否听闻
不同维度虚无缥缈的赞扬
都希望你，在天堂怡然自得
也把青花瓷里残存的余波
注入浩渺的天河，由它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