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痛

娘走的时候
春才暖，花正开

春又来，娘不在
总有一种隐痛在心里
笑也不畅，哭也不畅
月也不圆，花也不香
娘呀，我们的世界不在了
儿的心再也掏不出来
捧在您面前
肆意枉为戓任您数落
娘，您走的时候我也死了
我活着的时候您也活着
这世界的冷暖风知道
儿的冷暖只有娘知道
娘，入土那一刻
您已化为儿脚下的大地
春来了，每一朵花
都是您宽厚的笑颜
和慈祥的祝福
娘，您就坐在这三月的桃红里
尽管这花朵又如燃烧的纸火
遍地都是儿的疼痛和思念
但儿喜欢这三月的桃红
喜欢这风吹落红里的疼痛
那是您每次见儿时
情不自禁的欢喜和笑容

守夜

今夜无月,星星们都出来了
寂静如孝服和纸花一样苍白
大地在叹气、星空窃窃私语
那颗眨眼的星星是您吗
娘，您睡吧，我不累
今夜我和灯光一起为您守夜
还有一坛纸灰，两根泪烛，三柱仙香
今夜黑多白少，都为您守夜

泪水里的自己

喜欢泪水里的自己
刹然的决堤，肆意的冲刷
固蔽的心
一点点泡脆泡软
喜欢那久违的脆弱的感觉
那挣脱麻木僵硬的刹那刺痛
那剥落过往自负的豁然轻松
善变的脸
一张张如汽如雾
散尽后，看见了那个小孩
扑向娘的怀抱
春苗沐雨般的新生
若一线闪电
击穿时空的静寂
喜欢那个疼痛着的自己

春夜，母亲如月的呼唉

雨后春夜，月色如水
喜出了泪珠的禾苗
静听明灭流淌小河
无忌的脆笑
晚归的鸟
衔着白天山外的讯息
幽灵般滑过月光
遁入幽谷
忽然，亮了
桃花、柳梢、山坡
房舍、小路、小河
山村和和月光一起亮了
那是母亲的一声呼唤
贪玩的孩儿胆壮了
眼明心亮
月儿是母亲挂起的灯笼
照着他回家的路

苔花

在无边的黑夜里
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燃烧着倔强和温暖
那光是我的幸福
那夜是我的痛苦
我的幸福是黑夜之舟
遥远、持久而孤单
永远划不到白昼
我愿意把所有的黑夜
放在心里一起守望
纵使醒也痛梦也痛
直到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痛起苔开出花
溢满思念的苦涩和芳芬
我依然端坐在黑暗里
寂然守望
这痛苦开出的花朵


小孩

想在一个雪晨醒来
还是那个小孩
走过的路都是梦
院子里一串小脚印
尽头的小路，连着天
在雪花里，干净幽远
一回头，门口娘的嗔怪
象飞来的雪花
抬起脚，给娘一个傻傻的笑


停电

头枕在二十一层楼上，闭上眼
夜把我裹得很严实，不让一丝光透进来
很快，夜吞噬了我
地心的光开着电梯上来
穿过我肉体的黑暗
点上它的灯，照着血液的河
月亮也上来了，映在河面上
我看见了山脊的轮廓，扶疏的叶子
昏暗却温暖的煤油灯
一个声音飘过来刺破了黑夜
那是娘，在呼唤她晚归的孩子
睁开眼，动不了,只有黑暗在旋转
整座大楼在旋转,坠落、坠落
闭上眼，月光、煤油灯，娘
正在被黑暗吞噬，那声呼唤在飘远
拼命回应，出不了声
只有旋转和坠落，蛮横而绝望
一只无形而强大的手
向着黑暗的深渊撕扯

母亲的受难日

今天，我来到这个世界
今天，.是母亲的受难日
三柱心香祭母亲

这一天，母亲痛并喜悦着
这一天，母亲把她的生命给了我
这一天，母亲开始无所畏惧
刚过十八岁的母亲向世界宣战
挥别了羞怯的少女岁月
这一天，我成了母亲的一切
这一天，母亲开始哼着小曲儿
这一天，我开始拥有全世界的爱
我成了母亲的全世界

在那个穷到连奶水也没有的岁月
吞糠咽菜的母亲
用南瓜瓤土豆泥和小米糑.
喂养着她的未来和希望
她坚信这世界在某天会给她个好
在瑟瑟的秋寒里
丰收的田野如风扫了一样干净
而地下的莱根是母亲丰盛的口粮
呼呼的风窗外吹着满世界的荒凉
屋里却充满了菜根煮出的清香和幸福

苦难的岁月总是漫长而难熬
为了给我找口吃的
母亲领我走在逃荒的路上
在牛棚和打谷场的秸杆里
我数着天上的星星
幸福在母亲的苦难里
我总喜欢仰望天空
在母亲的苦难里学会成长

尽管岁月赐我两鬓斑白
我依旧闻不够泥土的味道
依旧眷恋着青草香
我知道，那里有母亲的味道和梦
有时候，苦难的味道也是甜的
有时候，陪伴才是最大的幸福

再过四天，母亲去世正好半年
娘，我还想睡在那夜空下的秸秆上
在你的梦乡里数星星
往后的日子里我将努力
努力让自己幸福地活着
活在母亲长情的梦里
我喜欢脚踩大地的感觉
每一脚都是温暖的
我知道那是母亲的心意
汇聚了地心的烈焰
在儿的血液里流淌
抚却岁月田头的孤独与荒凉

绿太阳 黄太阳

枣花儿
枣叶儿
绿绿的
黄黄的
亮亮的
仿佛娘走过的日子
又如娘眼中我儿时的样子
干净而美好

枣花儿
枣叶儿
在太阳里
煮着枣儿
去秋天的枝头
晾晒
火一样的硷畔
挂满娘火一样的梦
我就是娘的梦
被火烫着
好疼好疼

枣花儿
枣叶儿
在太阳里
煮着娘的梦
煮着娘苦难的岁月
煮着儿的心
太阳像枣叶一样绿
太阳像枣花一样黄
日子像枣儿一样甜
儿的心却像枣仁一样
好苦好苦

泊

我总是不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
照着你，也照着我
有时候，会是月光
总是你在说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有时候你会笑出声
如活回了过往
早生华发的我
还是那个娃丫子
幸福在你的幸福里
冰冷的心
无忌地舒展在你的絮叨里
既便在冬雪的月光里
也暖意融融
有时候，我会沉沉睡去
在你的抚摸或絮叨里
窗外的风云
那么远、那么轻
那么不值一提
如今，我只有
面对黄土以泪洗面
那凝固的时光里
泊着一颗残缺的心
依旧照我的日月
照着空房子
孤独的床
也照着光影里偷听的日子
没有了娘的絮叨
没有了温暖
没有了停靠
只有荒凉和悲伤
没有了娘，才知道
至亲的人在一起就是圆满
那窗外的风云
那么近，那么重
那么浩瀚无际

荒

我不想睁开眼睛
眼前总是一无所有
我常常无思无虑
每一个字词都空无所依
我比黑夜更黑
我比天空更空
比苍白还白
比悲伤还伤
我不知道风在哪里
还是我就是风
四处飘零
如孤魂野鬼

痛

你感受到了大地的颤栗
万物生长的节奏
你歌唱，旋律晾晒在
阳光下的风雪里，明亮
却有些伤感和冰凉
羽翅带露，飞飞停停
藏在骨子里的泪水
在狭窄的缝隙，拖着你升腾
以无我为我，以天下为我

阳光下，一川秋水，蒿草披靡
风吹着风掠过旷野
云赶着云飘过天空
痛抚慰着痛散在风里
思念牵挂着思念晾在云里
那是天空和大地对您的热恋
还有数不清的无知无觉
渴望圆满和盛开
在烟火缭绕里盲目的祈祷

几千年来，汨罗江流淌的痛
南山悠然里藏着的伤
何曾停歇
血肉的韵，骨头的思
在雷电和地火中溝合
穿越时光的隧道
摇曳着岁月的痛
炊烟里的麦芒与花朵
油灯下母亲的针与线
心底被挤压和撕扯的圣洁
在燃烧，泛起圈圈涟漪
美好而刺痛

远春

春天来了
在湿爽的气息中
在浅浅的绿意里
在欢快流淌的小河里
在温润和熏的阳光里
心仿佛变软了
一如松软的泥土
在悸动中
用五颜六色
去打扮遥远的时空
把尘封的岁月
晾晒在桃红柳绿里
那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顽皮地从阳光中跳下来
跳上去跳下来
伸开双臂在春天里
那是娘温暖的怀抱

雪晨

灶台上，一堆麦秸火
窑壁上母亲的背影如弓
她的箭蜷缩在被窝里

家徒四壁的屋子满是荒凉
跳动的火苗把寒冷
赶入灶口，射向天空

像火神一样伟岸的母亲
把火苗从破旧的衣口装进去
还有她的孩子们

打开门，一片白雪茫茫，一阵尖叫
那是母亲射出的箭，带着响
带着温暖和苦难，在天地之间
和雪花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