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访问海钓者的卧室
也是通往大海的
一种方式。夜晚的一根烟
点燃了他肺部的南海，
一盒盒钓具打开，
像有蓝光溢出，
像有闪电，于钓竿那一头
垂向深深的水层，
带他再一次感知到
那鱼眼的试探。


二

钓线能测量出
鱼是向深处长的，
鱼的时间向下。
器官们服从压力的法则，
重返大海的表皮
失压将爆绽肉体。
哦，每一条大鱼的
浅水之乡不可返。
如果让鱼族来谈论大海：
蓝色将是太轻的假象。

三

那就诉诸幽暗——
他取出一枚鱼型假饵：
荧光在内，一个五枝倒钩外挂，
恐怖的美吸引
深海鱼凶猛捕食。他想起
幽暗的浩瀚不会在乎
一条大鱼的失踪。
当收线的喜悦
面临出水的半个鱼头
和撕咬的豁口。
无边的幽暗便
充溢着整条海钓艇。

四

他展示手机屏幕里
刚钓上的红鱼，
那触电般的
颤抖，深海微量的痛
像视觉的奇珍
驱使着流量
向无数屏幕
投喂猎奇的快感——
赞美海钓，
赞颂大海！


五

他双眼微阖，
戏言内陆的 
湖河之钓是垂钓阴沟。
海钓者的野心
要向着深深处
沉潜，犹如雄峰垂顾深渊。
以未知之幽暗
睥睨那轻薄的
光的表面。

六

一个大嗓门的招呼
掠过了对象的听觉，
飞向天边的烟云。
这个曾经的村长，
从变迁为小镇的巷弄中
出逃，向海岸线的浩瀚
要回音。阴暗的往事
已抛于大海，只有一嗓子
蓝色的火焰
勾兑那相逢的天涯。
但天涯尽头
依然是幽暗的谱系。


七

他见过一座
插入南海的钻井平台
搅动着海底
泛起食物链的漩涡
和鱼群的屠猎。
夜色中，直升机
飞离钻井平台，
工程师眼下的海洋
闪着静谧的光芒。
此时，海钓船处于
两个世界的
中间地带。

八

冬天他在海边晒鱼干，
晒深海的残骸，
晒幽暗的片断。

夜色的一桌海鲜，
配以烟酒和星光，
桌两侧落差起
一个浅浮之人
和一个深潜之人
中间出现了一根钓线。

九

从沙丁鱼到巨鲸，
也许鱼群
这些深海的幽暗部落
一起设计着死亡的层次

也许一根钓线
正从欲望的平面
垂向天真的感官——
向着甲壳类退却
的软体寓言：
大海不是眼前的大海，
蓝色是无边的塞壬之歌。

（节选刊于《思南文学选刊》202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