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荒凉海岛上的生灵与小屋

鸬鹚在岩石上栖息
凝望着大海
有些站立不动双翅张开
在阳光和海风中晾干身体
仿佛一副副铁质十字架
一群群蛎鹬立在岸边
仿佛身着无领燕尾服
三只绒鸭悠闲地游
海豹趴在岩石上晒着太阳
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在峭壁背风处空气宁静
摇蚊集聚成群云团般飞舞

奇境中的小屋
被藏得严严实实
隐蔽在玄武岩峭壁背后
面朝大洋
在暮光中几乎看不见
一阵阵骤雨击打着窗户
像是有人冲玻璃扔石子
玻璃上的雨滴
仿佛小小银色坟冢
构成一片微缩的风景
玻璃窗外
完完全全无法辨物的黑暗
除却嘈杂风声和雨声
小屋仿佛在宇宙深处飞驰

曾在小屋的某个晴朗之夜
有人看到海湾里闪耀绿色荧光
走到岸边
朝海湾投掷石块
眼见漆黑水里
涌起一注注翠绿的喷泉

海岛的荒凉
诉说了一段悲伤的过往

一片安静
风暴已被遗忘
仅有的声音
是海浪随风浮动的低语
桅杆绳索懒散的叮当声


2.冷峻的岩石

山壁是倾斜的
光线是倾斜的
二者巧妙的角度
恰好令每一块湿润的岩面
都闪闪发光
时间
万千处岩面同时亮起
如光之阵列

伸手捧起一片叶子
感觉它沉甸甸的柔软
仿佛一张古老的羊皮纸地图
从手掌上松松地垂落下去

山石之间
处处长着健壮的花楸树
盘结的根系
将潮湿的碎石坡捆绑为一体

把手伸到水面之下
看流水穿指而过
包覆成型
变成了半透明的第二层皮肤

伸手触摸岩石如此冰冷
瞬间吸走了皮肤上的温度
转而想到
这块硬石曾经竟可以流动
亿万年前
它曾是流淌滴落飞溅的岩浆

峰尖两侧
均是万丈深渊
一阵恐惧袭来
仿佛自己正站在时空边缘
努力保持着平衡
鲁莽不敬必定险象环生

感到了一种野性 
不同于岛上那种近乎美丽的野性
这里的野性
猛烈混乱而又冷峻

正如河流始于滴在山坡上的一颗水珠
冰川从落在浅坑中的一片雪花开始


3.风景先于我们的梦而存在

可以找到古老的自然
果然所言不虚

风景先于我们的梦而存在
它早已在此
目睹我们的到来

时间以光影呈现
旅行结束的那天清晨
天空是一片纯净无瑕的蓝
离开之前滑入湖中
湖水保持着夜晚的凉意
平静如石
呈现出泥炭般的颜色
给皮肤镀上了一层金黄光泽
仿佛古老的钱币

天空中一片空旷
没有关于时空的提示
没有关于深度的标尺
除了自己的眼眶
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类的痕迹
感到一种寂静
可以追溯到冰河时代

在谷地
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想象时间
至少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体验时间
时间不再以小时和分钟衡量
而是以光影与质地呈现

难以想象那种忙碌和急迫
甚至难以想象家人家乡和花园
此时园子里的那棵树上
应该已有果子坠满枝头了

在那儿拥有许多种不同的时间
并非所有时间都是缓慢的
也见识过那里的迅疾
摇蚊在一天之内出生飞舞死亡

然而震撼的仍是冰川形成的伟大过程
那些冰毫无目的地向着大海行进
缓缓走下时间的斜坡

在那儿即便只是短暂驻足
也能令人意识到人类的知觉何其狭隘
而人类对于世界的设想又何其短视

在那儿时间令人无法理解
它太迅速也太缓慢
它对人类的时间体系毫不关心
那儿维持着荒野的时间

在这样古老的峡谷里
不得不放弃习以为常的计时方式
放弃那些用以维护正常生活的标记和尺度

时间不再记于钟表或日记
而是由矿石和空气赋形
人类的物件显得脆弱不堪无足轻重
以后总有机会重新启用这些计时方法的
你如此安慰自己

飞鸟从我头顶空旷的天空掠过
突然间天空变得层次分明
不再深不可测

 2024.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