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必须陪她去看医生。
一位把一生托付给我的女人
膝关节，韧带，咔，摇头说
不要去，能坚持，花你钱
我惭愧，汗颜，感觉像犯罪
我是怎样的让她受苦、委屈
她笑着，酒窝还是少女的样子
我说：蒙娜丽莎

她继续说：去医院会把我
活打算了，我看见白褂子
就紧张 ，腿软。
“皇上，臣妾真的做不到 ！”
这句话把我俩都逗笑了 ——
空气像四月的山桃花，在蜜蜂面前
颤抖的厉害 。
我说：“你哪里是腿疼，分明是
宫廷剧中毒！”

2
大概是抵不住疼痛，我的皇后 
（看来朕必须给她个名分）
她眉头皱起来，像春天的池水 
被山风吹过 。又像水的呼吸。
我受不了女人撒娇 ，也听不得
她痛苦呻吟。
我清清嗓门儿 ：“圣旨到 ！”
（此处把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省掉，
自然重点表彰她的劳苦功高 ，却忽然感觉自己手握拂尘）

3
“朕特命御医精准把脉，科学诊断，好生调理 ，不得有误 ！”
“臣妾接旨 ，谢主隆恩！”
（因为膝盖的原因她不便跪拜 ）
不料，她竟说膝盖舒服了一些 

4
回到现实 。驾车，听着导航
娇滴滴的声音，肉麻一段路程。
排队，挂号，翻主治医生的牌子
开单，缴费，核磁共振，耐心等待 
报告单和胶片从进口机器的嘴里
吐出拉风的一行 ：韧带拉伤，
少量积液，磨损，水肿，关节囊肿 

大夫看了一眼 ：无大碍，吃点药 
少动。她开心，笑了，看我一眼
我很不自在，感觉又欠了很多 

5
又去交费 ，换一大包中、西药 ，
上有说明书，详解 。
在医院的走廊 ，我见到了30多年
没见的朋友 
又碰到了高中的同学 
没想到我们竟以这种方式见面

再走几步，穿过辐射区，住院区
我远远望见了我曾经的仇人
（一个曾经撬开我的木箱，偷走了我仅有的18块5毛钱和13 张饭票，30多年前的初中同学）
他拄着拐杖 ，用吃奶的劲向前移动
仇人偶遇，他只是低下苍白的头：
我不知道他一生有没有忏悔过
三十三秒

6
抢救性挖掘今天发生在医院的一切：
我触摸手机屏，写下以上珍惜、愧疚
感慨、宽恕、怜悯、原谅、释怀
渐渐眼眶湿润。
有太多身不由己，它像天气预报里
西海固三月的小雨。

7
我的女王又露出酒窝 ：
“看起来，你比我还矫情！”
“你知道屈原为啥写《离骚》？”
她又追问。
她又自答：“因为你太骚了 ！”
朕。羞得无地自容，幸亏
天地辽阔 。

2024.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