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莲花湖》

一朵一朵走过去
那时的白是少年的白
是怎样的一个结？
不需要情的铺垫
青山涨
蜻蜓的脚随时加长它的茎叶或升高它的尖稍
我是个不谙世事的人
刚好对湖水构成温暖的包容
我不断魂，也不买醉
小字红笺，写不尽七月的葱绿
一棹清风一叶舟
注定误入藕花深处
野鸭在头顶低低滑翔
那是我无法触及的天空
是浮在尾鳍上的平衡术
不盲从，也不偏执
在苇芦的低音区
在句子无法抵达的远方
留待摘不下面具的人细细揣摩
细细地
亲近水波，耽于自由之梦
把行囊掏空一些
再掏空一些
能放的，不能放的，都放下了
漫向
远方的远
远芳侵古道的远
远上寒山石径斜的远 

《松毛虫》

在松针与松针的剑戟间
我是一条身披铠甲的松毛虫
除了我，有谁敢攀登这戟尖的绿
有谁敢啃食这剑锋的绿

这深长的绿曾经将谁深长地刺伤
这丛丛的绿——

忽然有鸟鸣乍落又起
扑棱棱地
一只松毛虫没有被松针刺死
却被一只鸟蹬成重伤
一只鸟惊起一群鸟
密密麻麻的鸟飞进松林又飞出
一大片松毛虫跌落
像一阵急匆匆的受惊的雨点儿

我是最早惊落的那滴

《秋夜偶雨》

小雨数十行
正在以风为足
以落叶为步
在我的窗前悄然闪过
像是连续滑脱的字句
像是水珠与水珠的拍手
像是指尖滴在指尖上
它们一齐拢向城市的内心
继尔密如珠网
一齐罩向几排杨树背驮的波浪
罩向我在玻璃窗上刚刚划出的 几条水溶溶的小径
以及一排靠椅张开的几副白牙齿……
乃至广大虚无如一句不变的叮咛

雨，小雨转中雨
中雨转大雨的雨
精神才黎明，肉体已黄昏的雨
正在以天空为斗笠
以万物为喉舌
以雷为歌
以闪电为手指
以大地为键盘
将夜敲击得清清脆脆

《高岗》

羊群和云朵就要合在一起
它们的背影就要被蓝天淡去
这座山显然已高出具体的轮廓
高出了它的自我理解

羊群放慢脚步
如时间在时间里放缓身体
在那些不断的扩充的形容词间
它们把自己不断装扮
在沿途的青草和阳光中
彼此紧密到再也分不出对方

纯粹啊，羊的密集
使一座山有了最高的怀念
每天
它们用卑微轻叩
用粗犷重琢那些生命的高岗
大雁向北飞翔
羊群向上流淌
牧歌徜徉在云朵上

牧羊的少女
给我一个微笑
就是给羊儿一条皮鞭
给你一方丝帕
就是给桃花一个春天

《淀子》

丰满艳丽的舷
简陋清畅的舷
瘦削笔挺的舷
翻开清凌凌彻底的湖水
拨转碧莹莹连天的荷叶
荡起的鸥鸣，水一般润泽

遁入苇荡的茫茫
惊慌的野鸡雏
吐蕊的粉彩
露脊的肥鲤
掩藏在想象深处

“咕叮”的叫声离我们不远
釉彩的亭台，沉积在清凉与静谧之间
洞开的拱桥
吞没了长腿的鹭鸶
压皱了湖水散落的倒影
泛起的波纹
如同一块块清透的碎玻璃……

淀子上的渡船
桨音，苇一般瘦
乡音，月一般沉
鸟音，草一般密
春天去了
春天重又回来
我们都住在同一个淀子里
这个淀子有一个抽象而老套的名字
——时间

浊嚣沁爽的时间中
五月与六月并肩站立
鹅黄褪尽
新生的红颜
清新了几芽蒿菜
清闲自在的黄蜘蛛，草间漫行
丛丛的方向
在春天推开的一层层碧浪里——

游遍这个淀子
需要多少叶片？

《黄昏后》

沿着屋前迤逦的小径踱到后山
独自踏着虫鸣散步
一只乌鸦飞回树杈上的巢穴
像极了四十岁的我
左翅缓缓合上整座山
右翅让出满天星星

把脖颈蜷进剩余的黄昏
这时候，树木是静谧的
山坡是静谧的
它们纯粹，安详
轻轻释去我一天的疲惫

月光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无私
光明突破着光明，黑暗着瓦解着黑暗
花朵还是聪明的
知道你哪一天开
哪一天败
向四处流淌，但永远不会泛滥
精致的倒影摇曳在溪水之上，月亮身旁
成为我身体里最低碳的部分
恰好挡住我就要返回的心思

《荷叶》

荷叶在清晨的池塘中醒来了
它探出满湖的闲愁
在那座石桥下面
那叶底的茎管更清晰
是的，它曾吮吸在鱼儿的鳞畔
像乐音期待着最深的箫管
它与湖底的传说同色
它掩上倒影，掩上烟雨和苏堤
掩上船桨的划痕与迟开的六月
以及杯底所有的嫩藕与淤泥
它还掩上温煦的风、蜻蜓，在
湖边浣纱的宋词和少女
它只袒露无边的碧让它更浓郁
袒露昨夜的云让它更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