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诗人

像地下默默苦修勤炼三年的蝉
那脱下的壳下
每一个细胞 都是声音的储存器
风吹动羽翅，
吟唱的躯体就飞了起来
骄阳下，天空薄得像一张蓝绸
黑金色的蝴蝶是另一个我
她来自我爱情的肋骨
黄昏的每一分钟，比金子还重
遇见繁茂下的盛世
还不快来，那另一半魂灵
你不是田田荷叶上，那靓丽的红蜻蜓
那么你在哪里，
我问那棵闪电隐身的树
也问收纳闷雷的涛涛大河
我的影子，会不会成为你的疼痛
而你们分走了我银色的早晨

盲人和老照片

一只中午的猫
认出了
那个收荒匠

他取下不锈钢镜框后
把这张变了色的纸
丢在了路边

一个老者看见了
他尽然有些不相信
——他拿起照片的手在颤抖

在一个题为
《在时间深处，城市的记忆》
展览上，人们又看见了它

太经典!这老照片
观众说

洋葱

九角钱一斤的洋葱
在三块钱一斤的黄瓜面前
会不会感到委屈？

去掉第一层老皮
就是红与白都娇嫩的肉体了

再剥就是自找苦吃
你有多么坚硬的内心
面对那一层比一层娇白？

就像面对一个第一次把身体交给你的女人
她剥开第一层
就把整个，都给了你

正午的猫

老照片上，旗袍还是那么靓丽
丝绸的光，在阳光中凹凸有致
而抱在怀里的黄色小猫
向我问，现在多少时间
时间走失了，没有时间
只有红楠木桌，和一只酒杯
猫在一个人的梦中，一跃
它听见春天的话语，它要回到那个画家提笔的春天
另一只在敲门
那天，他是一个又老又丑的收荒匠
然而，他没有得到这张老照片一样的画
回去，他就癫狂，不可收拾
现在，他的病是他回来的理由
他的冷静让她吃惊
他抱起猫，回到桌子边
他给旗袍画上一只黑金的蝴蝶……

盲人

在早晨，在黄昏，在城市的十字路口
一个个大人，骑着电瓶车
或是大人手牵着小孩的手
如果不是时间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那么是什么让他们成了色盲
要不是有协勤人员阻拦
马路，会成为川流不息的大河
有时，你面对这匆忙得停不下脚步的人群
懊恼而又悲哀
当我们走进超市，市场
你遇见的每一双眼睛
都是雪亮的
好像他们并不来自早晨，黄昏的马路
”神给了每一个人一双眼睛
你看见的，受困于你的知识”
我审视自己的目光，在天空中后退
大地上
真正的盲人，开始出门……

飞鸟与天空

如果天空不是为鸟的飞翔准备奔赴
那他的辽阔就是嘲笑的武器

如果鸟儿使用翅膀不能把天空变成屏幕
那苍穹会不会因为失败而被挪为他用

飞鸟飞，有时微不足道
超重的乌云会吞噬他们的尖叫

而蓝色晕染整个天宇的时候
一只飞鸟，是天空的心脏
两只，就是天空的灵魂

我捧出我的天空，太仄小了
信仰两个字，都没办法悬挂

在人间，一只孤独的鸟
飞不成飞，像跘命……

荆棘

想避开他们，这些带刺的
拥缠在一起的藤蔓枝条
他们有记恨的红眼病
也有阻拦的拒不相让
他们根深蒂固于一方水土
过去，我总以为忍让可以互不伤害
人间宽阔，神为每一个人准备了他自己的道路
可是现实一直用冷酷在给善良上课
道路如果平了
就不是道路
现在，清醒的人跳楼，跳崖，跳水
没有可以跳的，就约在山岭，喝药如如喝酒
他们在丛生的荆棘面前
以放弃的决绝，完成了深重的逃逸

种一棵树

成荒原了，种一棵树
做以后来认的标志

环顾四野，丘陵静默中
悄然把我们熟悉的山路，界碑，河流
吃得变了形
村庄被风吹雨淋，土墙坍塌一尽
院子，竹篱，池塘，水井
原来的燕子找不到旧时的木门

种一棵树，能开花结果
种一棵树，要土生土长
种一棵树，能荫庇后人
我们在一个高处的低凹里挖开泥
夕阳照着我们的身影
像心有灵犀的拥抱……

孤岛

走出万千人流的街道
他跨进医院的门。预约一个多月
还加了钱
才住进医院的神经科五号左，这张单人床
现在，医生在他周围会诊，护士给他挂上药液
在他被推进手术室后
强烈的灯光夺走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把自己封闭起来
而每一个神经又都打开了触觉
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茫然，漂浮，
他用听力努力的辨认着
周遭的脚步声，器具的碰撞声
男人，女人的交谈，甚至他们的呼吸
一双水凉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一根冰凉的橡皮扎住手腕上的部位
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的皮肤
那个地方有些微的发涨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那么长的，没有把握的把握中
他成为紫蓝色海洋中的一块坚硬的石头
医生用刀片，划开头皮
助手递上斧头……
而他一直在无边的黑暗里
以物体的形式，置放在那里……

记忆

开颅的手术刀
会不会跟病灶一起剜出我所有的记忆？
视力在消失，疼痛在一个人的球体里音波一样扩散
我想要什么
把我的知觉剔除
或是，一种药
让我进入无的麻醉
然而，一种火妖的虫
侵略，霸占，借以为生
让我成为他奴役的土地 并为它养分
喔可恶的病变如深渊
我努力在记忆中保存朋友，亲人，和爱
也许，当我重新醒来
窗外的世界，恰好就是我的过去，也是未来

现场

黎明藏着的突发
在俄罗斯诡异的发生

军人，坦克，枪炮
克里姆林宫，一个肩扛重担的老人

世界短路了，沉默奇迹般的发生
而事态在滚滚推进，世界的目光
智者也看不清迷雾里的方向，前程

意外如戏，陡然一转的剧情
被改写得瞠目结舌
定义与谈判，在超高音速飞行

拐了拐了世界和世界的人民
点燃的战火，代理人的战争
满目疮痍的土地，撕裂践踏的河流，村庄，草木
在病中，继续

老街

往上拐弯，在黄角树那里
我们在这里买卖自己土里的莴笋，韭菜，芹菜
公鸡，鸭子，猪肉，干杂，卤菜……
这里，你能看见远亲，近邻，朋友
也可能遇上躲债者，江湖打药，乞讨者，算命先生
我回来，就去找那个炸油坨坨的老乡
他的油锅沸腾，柴火呼呼响
他麻利的赶着面团
一定有一个小妹
在帮他翻，起，装袋，称秤……
她有我初恋的外形
却不是她，她消失二十年了
在这街上的某个黄昏……

盛夏将至

雨已经成为少年，血气方刚
他们来到茂盛的苹果树下
苹果的脸，苹果的眼睛，苹果的胸脯
许多枝丫与枝丫
有了低垂的蜜语
当黎明敞开所有的道路和方向
天空以蓝图之顶，宽容每一双墨汁的眼睛
在蝴蝶的翅膀下，玫瑰多色的诺言
支撑着彩虹的苍穹
科技与数据的立交桥上，繁茂的构图
抵达蔚蓝的海岸。履带之下
焦土若虎口里的羔羊
以春天之爱
奔赴尊严的海岸线
在五月的最后一天，立誓
疆域之上，和平鸽与家燕栖居的
必是我们捍卫的
一寸寸丝绣的锦缎

抽屉

作为抽屉里的一只蚂蚁
醒来，我总是不能确定
窗外的世界
繁华是属于我的
繁忙的自己，日夜颠倒
出门已经是中午，归来头顶暗夜的寂静
也许不止我一个清醒
高楼如蜂巢
日子里，天天在奔命
啄食。常态下的动作
可以概括一层人的一生
为了领到抽屉的一部分
太多人押上了一个人一生
两个人的一生
一家人的一生
喔闹钟响起来了，赶紧推开抽屉
天气预报：今日高温，局部阴……

旧衣服

在十八岁的竹竿上
晾晒着，红色

不是丝绸，不是棉，是发着光的化纤

它滴着清凉的井水
有肥皂的味道

你走后，院子门就关了
仙人掌在青瓦上开花
夏菇草年年抵拢古井
挂在你耳朵上的弯月亮
在村子的午夜，生了锈……

在逃跑的路上，逆行
越走越慢
直到在一个春天的相同时刻
我又回到初遇的河边
那红色的衣服上的蜻蜓，停在我前方的水草尖……

荒原

与月色，成为暗礁不可计量的延伸
那几颗星星，像是按下的标记
一条河，离开春天
往下游的秋天运送着一个人的视野
土地被草木据有，它们不带火焰
岩石闲坐在悬崖边
有多少在修改旧的修辞
有多少在突破新的边界
沉默不是退让，大自然有不成文的铁律
一只萤火虫听着蟋蟀的歌吟
布谷鸟穿过暴雨的森林
分到颜色的花朵，向大地绽放自己的献礼
蓝紫色的摇曳，引来棉花一样的白云
我的荒原，缺少历史中一匹马的认领
它在枯朽中忘记枯朽
又在果实下腐烂出种子的核
现在，一枚夕阳加盖在它的顶峰
等着一只白鹭，为她招魂

乳名

为什么要把我的喊成
狗娃
二爸家的哥哥叫虎子
三叔家的弟弟叫二牛

放学路上，同学在身后
一起喊：狗娃狗娃，来吃粑粑
气得我单枪匹马也要跟他们打架

爱生病的我，常常一个人
在山上摘野果，在河边摸鱼，在院子里拌黄泥巴
读书，是我逃离的唯一方法

现在，走在街上
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二狗
我会反射性的看着他，以为是
童年的仇敌，或是村里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