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峰
几十里的山脉坐卧于州城一隅
逶迤成绿色的屏障
东起燕子岩蛇坑底  
西经吴家排青草湖铜盘地太平洞
南延莲花山顶，北至蒙山石井
悬浮的云朵在天空之镜上
与翠微横岭侧峰对视
眸底绿波涌动
遥想当年，翠岗金戈铁马
红旗插上峰顶；
再往前。时光隐匿
青衣长袍发出无边高空的强音
水竹幽居结江湖吟社
一代文豪峭壁顶峰读史讲易
种地、植树、凿池养莲

啊，我听见石鼓涧涧，空谷回响
我看见，台阶绿痕；
白鹭在她山草堂天池井沿
梳理新长的羽翼


州城这个地方
州城很小，是地图上的小黑点
州城很大，是八十多万儿女的栖息地

它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鸟鸣声中，醒来
州城的人们如花瓣绽放，盛大，开阔
江水震颤啊，翠微峰风声浩荡
水口塔的晨钟暮鼓跟着每天起伏

星体之于宇宙，如沙粒之于沙漠
我之于州城这个地方，如血溶于水
水汇于江河湖海……


夏日州城
在州城，夏季愈发狂热
大地缄默不语，状如群山的云彩
飘过屋脊。人们的焦灼混杂在气流里
往半空升腾，阳光把葱茏伞盖摁在地上
斑斑驳驳，影影绰绰

清凉在记忆的湖泊，流泻
啾啁在海莲寺雕梁石柱间，跳跃
缭绕的烟雾在热浪里，翻滚着希冀
七月，如火。啊，这片土地饱经沧桑
岁月之河，万物共通共融
人和事物半明半昧
把它从旧时光里拎出来，好好爱


秋声
金色的光芒跃出江面
江水如丝绢，缓缓流淌
微凉。雁脚带霜横跨州城碧空
落在水口塔顶那珠青绿上
垂钓的老翁，独坐
绿丝绦拍打着青灰色低矮的城墙
和它的旧影
鸟鸣啁啾—— “吱吱”，
“咕咕”；“啾啾啾”
此起彼伏
 
漫步晨光中，一丛古柏斜逸
粉色小朵在风中摇曳；
“吱呀吱呀”的二胡声，悠悠地
从树底飘来
一声“哔—叭”喇叭
在秋天的鸣叫中摘得魁冠


阿婆的灯盏糕
记忆中，州城的炊烟袅袅
舌尖下，童年的记忆深藏

在巷口，阿婆的油锅滚烫
发酵、按压、揉捏、煎炸
金黄色泽的灯盏糕，像小姑娘的纱裙
香香糯糯，酥了路人的心
在对面，学堂散学的孩子们蜂拥而至
男男女女，你挤我碰，晃晕了阿婆的眼
馋嘴的怯怯地说 ：
“阿婆，你的灯盏糕烫嘴！”
路旁的风信子听见了，“嗖嗖嗖”地笑着向前走

时光里，阿婆的灯盏糕金光闪闪
暮色中，阿婆的白发金光闪闪


扎纸花的人
时间流逝啊，万物更迭
但有些是不能忘却的
比如，脚下浸染鲜血的土地
比如，体内血液奔突的先人
比如，深夜想起却无法再触摸的亲人
然而，我们总忙于奔赴未来

“青华纸扎店”白森森的
硌在翠微新城和老城缝隙间
他勾着头，把一摞花花绿绿冥币
叠平，捆好；褶皱纸对折又对折
用银铁丝串成了极小的花，绽放
汗珠滚落滴在纸花叶尖
正午阳光照射，闪烁金属的光泽

时光把旧叶子揉掉了
他将其点燃，并擎起一柱香，缅怀。
生与死的故事藏在时间的密室
看淡生死，亦是他的祖传秘方

膝下一对儿女，门前嬉耍，笑靥如花


大井巷的鞋娘
大井巷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多
大井巷的鞋娘，越来越佝偻，越来越沉默
清晨，雨滴嗒滴嗒地下
她依旧拢好了发髻，端坐在，巷口鞋摊里
州城大大小小破的、坏的、旧的鞋呀
经她敲打、抚摸，穿丝引线
变得熨帖、合适，就像白雪公主的水晶鞋一样
独一无二

你瞧，几个姑娘撑着油纸伞围拢过来，唤她“鞋——娘”
她微微笑出了褶子，她眉角落了几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想起，儿子那双修不好的鞋；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怪不得，他总是宅在家里
不愿出门


州城的占卜师
远处，落日是群山抛出的一枚硬币
重复着古老而永恒的占卜*
在州城，他的名字家喻户晓
无需隐于市，就端坐在烟火中山街

暮光中走来占者，生辰八字
生更时候。“砰砰砰”，
她听见她的他急迫的心跳，羞红了脸
占卜姻缘，让他陷入回忆
那时他正值壮年，她温润如花
每个清晨，美娇娘长一声短一声的唤
晚风中，他哼曲唱戏。声音在翠微谷回荡
他把她和月光紧紧搂在怀里

就像诗人，在现实中跛足
却能在纸上完美跃动
而他，能在无光的隧道游走
心灵的深处。幽居，静观
不经意间，窃走了谁的秘密

有时，生命更像个悬念
人总要寻一个出口
注：*引用自梁书正的《群山祈祷（组诗）》


回老家
把车窗打开，风灌进来了
花香涌进来了，阳光也漫了进来
满眼的绿呀不可阻挡的奔来

在前车窗飞舞的两只白色蝴蝶，
将我引入童年的梦境——
静默的老牛，肃穆的尼姑庵，
开满了细碎紫云英的那片墓园
还有，坑坑洼洼的泥路

老家门前满池的水葫芦还在
老屋还在，老屋里
瘦骨嶙峋的奶奶，佝偻着背的奶奶
掉光了牙，双眼深陷的奶奶
还在



没有什么比来路和归途更壮阔的
祖父的老宅子
连同他的红色棺木
时常在我的梦里出现
总以为，比故乡更广阔的天地
是山的那边
却不知，没有什么比来路和归途
更壮阔的事物
因为，那——就是我的一生啊
就是我总想逃离又半生纠缠的故乡

此刻，我想为故乡写一首情诗。
“春风浩荡扬风万里的是你，
风谲云诡血色浸染的是你，
热血涌动奔流向前的是你……”

但愿当我老了，死去
你将我，埋在一棵树下
来年春天，再长成
如我一样的，另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