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存斗：所有回忆都是关于河的——《山河随物赋形之二》
大地前所未有的空旷/河水表情浑浊内心澄澈/草木表面惊惶内心镇定/涓涓细流隐遁沙石中/大河抛弃鱼虾人类独自上路/万物漂浮天空坠入深渊——题记
贾存斗
1
让河水有一个开端
让叶子有一个坠落
让溯流而上的人驻足远眺
守着河水不能亲近
望着山脉不能攀登
这是人类亘古的窘迫

一碗水与汪洋有何瓜葛
一丛草如何化为乌有
种籽如何萌芽尸体如何泛滥
冬眠龟蛇忍受了如何的饥饿
花开放枯萎在谁眼里
这是人类亘古的困惑

万事万物是受害者加害者
大河参与其中又游离其外
草木以超然态度原地不动
人类蝼蚁最后皆魂归大海
成为鱼虾果腹的食物
成为河流两岸的繁杂势力

必须命名 重启祭祀仪式
这是河水奔向大海的注疏
信仰欲望公开携手
露水枯叶彼此遗忘
坟墓教堂遥遥相望
文字蚊子垂下翅膀

大地前所未有的空旷
河水表情浑浊内心澄澈
草木表面惊惶内心镇定
涓涓细流隐遁沙石中
大河抛弃鱼虾人类独自上路
万物漂浮天空坠入深渊
2
墓璧飞天与舍利子幽闭百年
一再遭受破坏的寺庙一再重建
河西走廊古道如今荒草萋萋
霜雪堂而皇之站在道路中央
草木自我枯黄自我繁茂
兰新高铁华丽得尘埃难以粘附

大河明哲保身庇护孱弱荫翳圣哲
迁徙归来的家燕寻找筑巢房檐
狂风暴雨中蜗牛背着房子奔跑
游子耄耋还乡蒲公英浪迹寂寥
莲荷在淤泥内璀璨得天地更新
青蛙在水洼中兴奋的自得其乐
3
河水是冰川消融的泪水
是深秋漫天纷飞的枯叶
是清明时代的政府文告
是动荡时代的难民如潮
是绝望者与死神的妥协
是烧杀劫掳的回光返照
是流星雨划破混沌的辉煌
是泥石流摧残谷坳的灾祸
是显微镜看不到的暗物质旋涡
是坐地日行八万里的光速坠落
4
城镇沿着大河建筑
战争围绕大河展开
兵器经过河水蘸火
书籍经过河水冲刷
粮食得到河水乳养
经文经过河水摩挲
太平洋是江河一段
银河系是宇宙一抹
岩浆日夜奔流
春梦日夜漂泊
看不到时光源头
听不到落日呜咽
孤立无援难以抉择
没日没夜占卜祷告
5
春天的野草新鲜得慑人魂魄
深秋的枯叶沧桑得圣哲愧怍
忍受不了风景枯索
忍受不了生存胁迫
便到远方感受陌生的喜悦
躲在谷仓里与蚂蚁厮混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被青菜簇拥的虫子日夜咀嚼
灯在夜里如醉如痴闪烁
戈壁滩的砂砾被厉风抽打
竹子根部被竹鼠一再啃噬
山脉塌陷地带炊烟袅袅
残败古塔尖顶草木摇曳
万物皆河水前后皆河床
大江大河纵横交错
万事万物变幻角色
你来自哪里身在何处？
视网膜生成的形象亦真亦幻
朝生暮死的生存难以界定
如入牢笼如被挟持
如不思量自难忘的谵妄诉说
荒野山坡被盘根错节根须抱住
能够抱住多久？
根须终会溃烂
柔弱藤蔓沿攀附物攀援
向上攀多久？
攀附物终会轰然坍塌
澄澈穹空看似一无所有其实难以逾越
浪荡不羁的大河被戴上枷锁
娇艳欲滴的蓓蕾被风雨摧残
一群群文字站在墙壁上羞辱行者
一只只瓷碗盛着饭菜自我忏悔
你瘫软成泥化鱼化鳖
被一截理性的石碑笼统概括
并成为官书野史的核心章节
成为大河大河中途的湖泊沼泽
6
你是河水干涸后罹难的鱼虾
是高高山岗孤独无助的灌木
太阳抛弃了自己孕育的生灵
箴言随着羊皮纸日渐腐烂
广场随着夕阳落山空无一人
孩子随着老人逝去成为老人
灰烬盛满谷仓污水蒸煮食物
庇护与残害同胞生存与死亡同种
莲藕躺在淤泥里享受淫秽的圣洁
花朵颤颤巍巍站在枝头跳舞唱歌
浪子以风流韵事打开深闺门锁
彩虹以若有若无的桥梁沟通天地
感动得你泪流满面的星空是尘埃
看不见摸不着的宏伟事业是尘埃
在人类头顶燃烧几十亿年的太阳
是银河系躁狂得难以抑制的尘埃
是把地球当做低级玩物的高级玩家
生死路上川流不息的事物都是尘埃
它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魅惑
7
成为集体堕落的一份子不重要
成为悲壮史诗浩瀚背景不重要
成为一把胡琴一把屠刀不重要
成为一朵野花一粒种子不重要
成为一个诗人一个流氓不重要
成为一缕春梦一抹醉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被割断的芦苇喉管尚未缝合
即便河水面目清纯心如毒蝎
即便河水化为慷慨悲昂刺秦义士
即便河水携手根须捆绑大陆
即便河水为青蛙集会通风报信
即便河水把鸡鸭鹅狗变成美味
即便河水迎着沙尘上溯到戈壁
即便河水在荒诞时代成为云雨掮客
你也是不染尘俗汇入太平洋的清波
8
深秋迁徙的雁阵是暗褐色河水
地平线炭烧的晚霞是高蹈河水
难以启齿的春梦是旖旎河水
启蒙东方的鲁迅是冷彻河水
李清照蕴含酒精词句是人文河水
昆仑山脉肖邦小夜曲是神性河水
丹顶鹤餐风露宿如美人一颦一笑
周遭全是河水全是河床全是看客
全是哺乳全是荼毒全是僵尸
全是印刷精美纸张上的象形表达
全是虚拟融汇现实的无形监牢
你从诞生之日便置身大河中央
你的一生却仿佛在远处隔岸观火
你早早准备好了荜拨抑制晕眩
把长满杂草的头颅当做酒翁茶具
你自始至终裸露身心诚恳待人接物
无意于也无力遮掩羞处粉刷太平
任眼前风物如玉兰花花期不可测
如雪莲坐在高山之上诘责天地不仁
这雄浑沧桑孕育褫夺无度的江河
这母性父性神性魔性于一体的江河
爱得你捶胸顿足恨得你牙齿崩裂
9
山东省汶上县伊海村小汶河岸边
上下间隔薄薄一层挖两个土洞
上洞放刚刚收获的黄豆与红薯
下洞燃烧半湿半干的枯枝败叶
让家乡小河湾弥漫童年的味道
小汶河至今让我魂牵梦绕
距离越远越感觉小汶河波澜壮阔
距离越远越感觉小汶河金光闪闪
我的血肉之躯原是汶河小的一部分
大江大河原是地理书内的粗黑线条
是泛滥改道饿殍万里的罪魁祸首
是舳舻千里霸凌蛮夷的天朝舰队
是潜藏窟穴袭扰小民的蝙蝠毒蝎
是歌舞笙箫淫靡霏霏的后花园
10
在大河上逆流而上顺流而下
在白纸上恸哭倾诉沉睡遐想
全是此岸彼岸全是源头开端
全是河水花香全是殿宇庙堂
全是窗棂投进房内朦胧斑驳映象
全是酒意阑珊后的满目疮痍
漫漶无边兴亡无尽的平原怀抱大河
万里山脉螟蛉巨蟒体内奔流大河
殷墟博物馆大英博物馆内奔流大河
卢浮宫台北故宫博物馆内奔流大河
黄土高原出土了数不清的青铜器
黄土高原埋藏了数不清的大江大河
国家图书馆拘禁了数不清的大江大河
我身体内奔流着无名无姓的大江大河
还埋藏着秦砖汉瓦陈设着宋瓷元画
童年的一场春雨还在我体内淅淅沥沥
无痕无迹的生存伤口至今鲜血淋漓
你我的生存是一场场难以收拾的残局
是神灵手心中一粒粒等待河水的种子
11
江河暴涨江河枯竭
大海大洋一如往昔充盈
但是江河枯竭鱼虾去了哪里？
漫长河堤巍巍大桥尴尬站立
乖巧舟楫圆润鹅卵石呆若木鸡
江河暴涨河堤溃败大桥垮塌
乖巧舟楫圆润鹅卵石浪迹天涯
12
高原寥廓衬托了冰川的悲凉
霜霜与信仰全部化成大鸟翅膀
没有翅膀的事物也在高原飞翔
跳动的心脏静止的事物遍体鳞伤
逝世者从坟墓罅隙伸出头颅
牧民眺望兀鹫血腥而神圣的天葬
神的愤怒诗人的愤怒在高原握手
冰川融水由于找不到河床而疯狂
万事万物疲惫如大河欣喜如大河
斑斓哈达献给神灵缠绕万物脖颈
除了诞生于神山的大江大河
谁也不能与你一起到远方
除了大河河水哀婉夕照
任何事物抵达不了你的心房
块块岩石是神遗弃高原的卷卷经书
风的牙齿日夜啃噬你我的五脏六腑
地质学家考古学家正从层层地质年代
剥离出不同时代不同族群的哀怨目光
13
河水走过血管走过城镇走过天空
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上如醉如痴炫舞
在民众挖掘的壕沟内哗变起义
河水与黄金泥沙贵族流氓携手
河水与机器文字主义宗教媾和
其实河水参与了人类的所有行动
成为敌我双方都信赖的公正力量
14
你我是一滴滴的河水
太平洋是滴更大的河水
霜雪融化了又化成霜雪
坚冰溃败了再次卷土重来
流失的河水找到了新的河岸
皑皑雪原白得恐怖
晦暗黄昏黑得发烫
几亿年的木化石成为大河源头
你眼角的泪水日夜思念太平洋
15
我害怕语言异化得如金鱼金黄
我害怕诗意泯灭后的河堤溃烂如殇
我害怕大河河水变成无糖无盐可乐
我害怕祖国变成豺狼虎豹横行之邦
我害怕人类站在大河河岸欲言又止
我在哪里？哪里才能让我身心欢畅？
我草木一生的生存与乌鸦沆瀣一气？
我到死也不能与卡夫卡当面对话？
我应在晨曦时刻与露水美好凝眸
应与二三子在原始荒原自由徜徉
应在山岗上赞颂庇护万物的神灵
应在山岗上抚慰征服天空的苍鹰
应以奔赴刑场的决绝笑对元大都
应重新审视花朵芬芳花朵形象
重新站在高处偷窥般张望尘寰
那孕育词语大河沉浮星光的生存
那圣殿沉浮欲望淤泥散发荷香的国度
那河水化为一笔一划审美图案的高原
那悲欣成为接头暗号催情药物的黎明
那道路成为藏经洞密码绞刑架绳索的暗夜
枚枚汉字成为把把利刃割裂腥臊膀胱
本本书籍成为座座坟墓埋葬悠悠往事
块块墓碑成为座座丰碑警醒跳梁行径
钢水岩浆恣肆漫溢山脉刀剑蛮横阻拦
人类在大河之上挥舞着刀剑顺流而下
不停划分势力范围不停摆弄领带下摆
乳房面前手足无措遗址之上跪拜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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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诗意语言
躲避闲散人员的恶意关心与无心侵凌
以唐吉坷德的方式挑战无辜的太阳
若鼠窃狗偷者乘着夜色悄悄上路
怀着莫名热爱向缪斯表达无上的忠诚
若腐烂草木在潮湿地带滋生蘑菇苔藓
你的苦难生存终于走出了若河床的道路
你的生存态度竟然成为惶惶草木的向导
如今 窗外的风景是神为你准备的婚房
你走到哪里神都让大江大河走到哪里
显现的隐匿的大河都在等待你的融入
夕阳朝阳树叶树根都在等待你的赴约
条条锁链终会锈蚀得无影无踪
还不快快把座座监狱变成游戏场
如神的眼睛的湖泊时而澄澈时而浑浊
热情拥抱渐渐松弛篝火灰烬渐渐冰凉
排排巨浪在礁石面前狂暴又温顺
艘艘战舰航行在悬崖峭壁之上
一株株残荷在画框内被你欣赏
河水由于找不到河岸河床而疯狂
一滴滴河水在你肠胃之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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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剥蚀中抵达岩石内心
抵达花香与泥淖约会地点
什么也躲不开
门在门内屋在屋内
风在旷野上循规蹈矩
俄罗斯套娃层层深入
根须在泥土内忍气吞声
腐烂的舢板在岸上垂头丧气
若喇叭口的大河河口近在咫尺
你处在人世中央泥土中央
硕大乌龟时而河水内徜徉
时而在海水内漫无崖岸游弋
它的内心一定海陆交融
皆在大河大洋之上流转
根须与泉水在云端向你招手
流亡 羞怯 暴躁 醒来
摇动的树冠竭力给鸟儿安定的梦
千里之外的电流沿着高压线来到书房
一枝不知来自何处的玫瑰兀自妖冶
一块垃圾箱旁的抹布回忆青春妖娆
一条鱼儿在高压锅内终于进入梦乡
假寐者坐在时钟时针上盘旋上升
乌鸦在枝头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
你我霎然四肢悬空无依无靠
不知不觉间作为鸟的形象进入画框
作为雪原上颜色最浓重的部分
日历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心情是一滩走过千山万水的污水
花香是从万物肠胃穿梭往返的流浪者
最好笑的事情是你控诉生锈的铁锚
让站在岸上指指点点的风雨摇头不已
让被困于坚冰中的船无处可躲
让田鼠与猫头鹰集合成合法组织
让虚妄的乌托邦进化为成为制度
让躲在枪膛里的子弹春心荡漾
水的道路是河床我的道路是信仰
所有装聋作哑的河水隐藏了耳朵
所有理性的头颅被春风当做足球
所有卜筮变成浓妆淡抹的女郎
所有施政演说变成情深意切的遗言
牙齿喉管厮打一番后永世不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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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沿着河床走完神的道路
让恶毒诅咒热烈赞颂见鬼去吧
让新的霉菌附着新的树根新枝干吧
大河内外全是大河全是河岸
全是鱼虾全部裸泳全部宣判
全在旋涡中心绝望而快乐的吐着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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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鸟儿的翅膀当做神的扇子
把荒野古井当做大地的瞳孔
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大江大河
都是神的腰带魔的锁链
傲慢太平洋是神的苦涩泪水
芸芸众生是神的善意疏忽
既然地瓜苹果一代代成熟腐败
幸福悲伤便有理由无休无止循环往复
湮没二十三座城墙根基的河水
便可以再一次站到了我面前
浸入其中漂浮其上
或者站在远处静静观望
没有远近边界高低形状
没有洁净肮脏唯心唯物
河兮？山兮？神兮？魔兮？
不明就里的事物组成了你
浑浊河水洗涤了生存尘灰
你如何描述世界是你的事情
神一心一意做着神的事情
你如何被生存的丰富感染
你如何被他的痴狂激怒
莲花如何与淤泥谈情说爱
鹰隼如何接受暮年来临
人类乘着舟楫从此岸抵达彼岸
不过是在峡谷一块区域转来转去
神对这一切看似漠然但全然洞彻
2021年12月15—31日于北京市朝阳区望山居一稿。2023年5月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