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看见

我看见，你站在村口的坡头上
等待出门在外的儿子回来
那是黄昏向整个村庄压过来的时候
太阳正在往山里沉，炊烟正在升起
麻雀正齐聚到大榆树上

我看见，你的肩头挑着一担水
你正从坡底移向坡顶，一步一步
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
两个铁桶，一前一后，冒着热气
溢出桶的水，只翻了半个滚儿
就僵死在地面上

我看见，你在斜道坪的麦田里，拔麦子
那是三夏，虎口夺粮的时候
你半蹲着，腰身前倾
左右两手频繁伸向麦秆
一溜尘烟升起在麦浪上

我看见，你在赵一岔的大坝里，犁地
那是早晨太阳升起一杆子的时候
你扶着犁，一头骡子在前面拉
由坝口向坝内，一块沟坝地已犁过一大半
山谷弥漫着新鲜的泥土的清香

我看见，你手持铁锨，在盐山沟的沟坝地里，挖洋芋
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由低向高三块沟坝地，底坝的洋芋已出土
蹦蹦跳跳，如数不清的笑脸
堆成一堆又一堆

我看见，你在拐子背后的旱砂瓜地里，摘籽瓜
那是籽瓜的蔓儿长势最旺盛的时候
你把摘下的熟透了的籽瓜，装进背篼里
背起，倒进路边停放着的架子车上

我看见，你在咱家苦荞坝的边上
查看苦荞的长势
那是一场大雨刚刚停下来的时候
苦荞个个茎杆修长
褐色的或是黑色的籽粒
密密麻麻，丰收在望

我看见，你在小沟的梯田里，赶麻雀
那是糜子快要熟了的时候
你搭的稻草人已被麻雀识破
麻雀最怕你的吼声，你吼一嗓子
一大群麻雀就慌慌张张
逃向两岸的山梁

我看见，你躺在上房的地上
把舌头伸出来老长
如同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倒在了大地上
那是二零一零年农历十月十三日
天真塌下来了，儿女们围着你哭
你离世的那一刻
我远在新疆，未能及时陪伴在你的身旁

                                      2023.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