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泥

许我以蜕变
几十年陈腐，在尘世的条案上
揉啊，揉啊
紧紧抓住——命运的羊角
有时，也任性在生活中
摔跤

浊气排空后
泥块，变得越来越精细
可塑

看师傅拉坯

一块泥团
放在转盘上，手脚合一
拉，拉，拉
似乎要将寻常的日子不断地拉高拉长
拉，拉，拉
似乎要把生活的贫乏拉出富有和圆融

泥团终于变成葫芦
一大一小，师傅说底层的肚子
一定要大些
师傅又拉了一个梅瓶
丰满的胸部，凸显着少妇的风流
至于腰部细与不细，师傅说
那要看造化

一整个下午
看师傅拉坯，与师傅聊天
一根烟之间
一个大罐，拉好了

师傅说，我们都是住在罐子里的人
自己拉的坯
自己整的罐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是谁？
会给自己将那个盖子
盖上——

修坯

拉好的泥坯，搁地上晾干
快干前置转盘，用手将它扶正

一个中年之身，在尘世的转盘上
不停地转，像剃度

刀落下，泥坯越来越簿，越来越轻
身上多余的部分渐渐卸下

一只斗笠碗修好了
像一颗澄澈的少年心

雕刻

一把刀，在光素的器物上彳亍
祥云，卷水
牡丹，四叶草
婴戏图
简约或繁复，任王的
喜好

持刀的人，在江湖上闯荡
是龙也罢
是蛇也罢
时光这把刀
把尘世的恩怨刻出疼痛

结痂退去
“点晴也好
添足也好”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
雕刻家

瓷间

素烧，冷却
师傅把调配好的釉
注入碗内，数秒后倒出
置木架上，凉干
再次，师傅两手指尖顶住内壁
把碗浸入釉桶
厚薄恰好里外一致

择日，装窑
入烧
碗，多次素烧
反复施釉
——“劳其筋骨，完成器的诞生”

这么多年
混迹人间，关闭自守
只在暗夜中
独自出没。
周遭的寂静里
一具粗鄙的肉体
陈腐
如泥巴

是不是
也需要一次施釉
让自己更委婉
圆润
——灵魂晾在尘世，看上去
一定很体面

烧窑

点上火
你就去吃茶了

“十年普洱，只喝出了八年
另外的两年，随一支烟，袅袅飘走了”

而我在封闭的空间里
情绪无常
个位，十位，百位，千位
体温裹挟着五脏六腑
一种痛，等待着
另一种痛

你却像是一个老中医
从火焰的脸面中
望透我的心境

诗人流泉说：
“喝茶与烧窑之间没有内在的逻辑关联”

你怯生生的试了一次氧化与还原
在窑门打开前，青瓷
多少有了些禅意

青瓷

在你面前
忽然感到卑微
好想把你握在手心
又怕伤着你婴儿脸蛋的肌肤
温柔似玉的女孩啊
还是让我戴上了虚拟现实的头盔

高贵的紫口铁足
在窑火中忍受着煎熬
手艺人的心，不断被撕裂
情绪涂鸦成
金丝铁线

直到所有叫龙泉窑的名字被唤醒
直到窑门被轻轻打开
直到泥坯变得沉实大方
直到人们称你“凤凰”，在东方浴火

青瓷啊，我的恋人
我愿意在一千三百度的炉旁守候
在窑口中，用余生陪你
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