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刀，在昨夜
又扯下了罩住刀锋的那一层
柔柔软软的面具
生生地割下了正在枝头摇曳的
几片树叶的命根。
叶子被突然的袭击
吓得大惊失色
绕着路旁惨白的灯光
盘旋，呼喊，控诉着风的暴行。

我目睹了树叶从生到死
短暂的一刻，黯然神伤。
想到命运，如揣摩不透的海洋
有时如楚楚动人的妙龄女子
有时又似恶魔附身，掀起滔天巨浪。
想到即使坚硬如石头
也会有，被重锤击碎的脆弱。
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去
或许很多年后，或许在明天。
谁能从阎王爷那里，拿到免死牌？

我庆幸自己活着，一直认真地活着。
把每一天活成了
随时会辞别这个世界的前一天。
在饭桌上和他讨论
疫情翻来覆去
多买几桶油几袋米以备不时之需
盐太少淡而无味，咸了有害身体。
反复叮嘱孩子：须自理的每一样家务事
生活中需要注意的立身处世要点。
我要在随时可能来临的永诀之前
尽量少留遗憾。
而孩子，总以为我会活上一百年。
我总想，争分夺秒多写几行汉字
因为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
有没有华文，笔墨和电脑。

我怕死。不为自己
只为对亲人放不下的牵挂。
我不再因为那些可有可无的
身外之物，之事，之人
而焦虑，懊丧，怒火攻心，忧郁成疾。
既然生命有可能说离开就离开
为什么还要将那些针尖，麦芒，乱麻
塞进心里，锁定，折腾，糟心
——白白消耗有限的心力？
既然人绕不开固有一死的宿命
我只想尽我所能
在活着的每一个瞬间
多聚集光，活成一个小太阳
不让自己寒心，不让身边人寒冷。

我有时想
行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定律
不可反其道而行之。
看淡所有虚幻浮华的结局
不纠结于每一段人生戏剧的散场
活得简单豁达
相由心生。容颜就能抵挡
岁月之风刀霜剑的嚣张。
有时甚至幻想，死之前
能像钟的指针，某天某时某刻某分某秒
须臾间，戛然而止
然而，钟的外形依然完好如新。
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在天堂
见到母亲，不让母亲因为我苍老的面容
不敢与我相认。因为母亲的心里
只存放了我青春焕发时的模样。

如果避不开死，就干脆痛快
绝不拉稀摆带。如果活着
就踏实活着，不冒皮皮冲壳子。
生与死，都是上苍的安排
我只是需要做到
在死亡的大门打开时
有勇气，回望来路，粲然一笑
坦然，安详，不亏欠谁的。
      2022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