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

胆小又怕事

却没少挨

你的打



脱离了你的视线

我便是我

翻墙，上房，砸窗户

为此，屁股上留下了

你腰间皮带的印痕



文化大革命后期

你下放农村

没了你的吼声

我似乎安静了许多

想你教训我的样子

亲切又威武



春节到了

透过冰凌窗花的玻璃

一个健硕的身影，踏雪飞步

熟悉，不确定，太突然

是爸爸，我喊



爸爸胖了，头发白了

带回了一麻袋好吃的东西

寒冷的小屋里瞬间温暖

这个人，竟有如此魔力

起火开灶，锅碗齐鸣

煎炸烹煮，美味佳肴

一家人，团圆了



我本性依旧

闯了祸，你还是打我

罚跪、揪耳朵、打屁股

你说，棍棒底下出孝子

当我砸了人家的门

被人追打

你却怒火中烧，上门

找人算了帐



悠闲的日子里

你钓鱼、打牌

我也随着下放干部的你们

在河边，学着游水

嘻笑打闹

在冬日，你攥着我的手

放进你的裤兜

你的体温，让我

不再寒冷

有你在，我不惧一切



你重回岗位，忙于工作

我专心学业，少有犯错

不觉间，我

再没挨过你的打

为此，我计算过

那年，我十四岁

而你，五十岁了



想你年轻的样子

那是张旧照片

你居中而坐

率一班战士，你是班长

英武，刚毅

家中亲戚跟我说，那时你的父亲

腰挎手枪，是个帅气的军官



你来自上海

一名公安战士

只因你的大哥

是法租界的巡捕

苦苦折磨了

你的一生

但你的信仰，至死不渝



秋风瑟瑟，细雨绵绵

那天的你

站在门口的小路上

等到我和妻子回家

饭前，你喝着酒

我说，你烧的菜咸了，不好吃

你说我，食而不知其味

说着，吃着。突然

你放下酒杯，说看不见了

扶你到床上，你挣扎着要起来

你，再没起来



父亲的最后一面

在殡仪馆

冰棺中的你，安祥如生前

直到火炉前

我捧着你的骨灰

浑然想着你的吼声

今生

我只给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