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摩崖

活在绝壁上的汉字

身旁大多寸草不生

活在湍急的江流间

江水踌躇而后愈发坚定

少恩的壁间

无私的花柳

活在杜甫身后原本多么不幸

现在却成了一桩幸事

我可以长久地凝望

脑海里的这面绝壁

一遍遍临摹你的爱和恨意

我能否

越变越好？像疾风中的

狂草，一年复一年

在命运的巨足下

最终获得落日的视角

夕光翻出了白眼

明月抖开黑暗中喧哗的河床

我强忍着沧桑，报之以

无限怜惜的一瞥

听我说完

我父亲离世已有四年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女儿刚上小学

我在音乐学院教书，那一年

我妻子远在扬州求学

春天到了，我爷爷的魂魄逃离

飘荡在江汉平原上

那时候人世间还没有我

我来到世上就没有祖父和曾祖父

祖母和曾祖母也只是传说

我来到世上只记得母亲

当我依依不舍

仙女山和岩子河就成了依靠

我活在方圆不足二十里的大地上

从来不曾想过身边的那些事物

终有一天要通过我的讲述才能复活

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我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不开口

我替他们回忆我们的父母

我父亲死在我哥哥的怀里

我母亲临死前只有一个遗愿

“儿啊，不要把我烧成灰了”

我女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我说的话她似懂非懂

我说的话过了今天过了这一刻

就是滔滔不绝的沉默

拟鸟飞

蜂鸟从不下地

快速扇动的翅膀让它在空中站定

长长的舌尖伸进花蕊

它吮吸的时候四周的空气在颤抖

而此时，一只秃鹫正要离开大地

重返积满云朵的天空

撑饱的胃囊降低了它腾飞的速度

它不停拍打着翅膀，笨拙的模样

仿佛一块缓缓滚下山坡的石头

远处是我们不忍直视的火山口

一群冢雉正在使劲刨挖灰土

它们要把卵生在火山灰里

把养育后代的重任托付给火山

我在远离奇迹的地方度过了又一截

平庸的生活，唯一的奇迹是甘于平庸

唯一的借口是我也有翅膀啊

我拍打着隐形的翅膀

在书房与厨房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只垃圾桶里都有我抖落的羽毛

和来不及抖落的其他

母与子

（这首诗给吕露）

襁褓里的孩子在做梦呢

他笑着伸出手来

似乎想抓住什么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握住了母亲的一根指头

母亲侧卧在他身边

一动不动地任由他

在梦中嬉闹

她没有把握确定

身边的这团还是不是

她体内的那坨

她也没有把握确定

此刻的安宁是不是

一个梦，若是孩子醒来

他的梦会不会与她的梦

重合？奶香四溢的卧室

人间的一个角落囤积了

人类所有的满足与惶惑

仰泳

狗刨式之后

最舒服的姿势

是仰泳

浮在水面上

连浪花都不需要

云在天上

天在水底

如同

你已经不需要生活的参照物

那年夏天，在清江

我正在这样活着

突然想起修文说他小时候

常常看见一个穿戏袍的人

坐在水下的太师椅上唱京剧

顿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我马上改回狗刨式

再也没有仰泳过

美人蕉

在湖畔的美人蕉凋零后

我还去那里散步，回忆着

那些大瓣红花或黄花

天气晴朗的时候

它们能把岸边水染黄或红

若是天色阴沉

它们就沉在黑乎乎的水中

比水更黑，也不摇曳

我在湖畔散步

美人蕉正在转世的途中

我偶然停下，看朋友圈里

有人在说：我写好诗是为了

有朝一日我有诗可读

钥匙放在鞋柜里

亲爱的老王

你9月15日凌晨发我的短信

我11月28日下午才看到

“钥匙放在鞋柜里”

显然是你酒后发错了人

幸好不是别人，幸好

那天晚上我已经睡了

不然你们喝酒的时候

你家里发生什么我百口难辩

也是这条短信提醒我

千万不要把钥匙放在鞋柜里

人人都爱做的事

往往充满了危险

幸好你我尚在危险的边缘

至今，还能有一把钥匙

可以在这个世上找到寄存人

即便是在酒后

在下意识中还有些微的理性

无题

鲢鱼跃出水面在空中

腾挪的样子酷似

我此刻的神情

紧绷的身体里注满了

抽离的愿望

渔网在收紧

我明明知道

并不存在漏网之鱼

但仍需在被捕获前奋力一试

众多的惊叫和欢呼声

都映现在了我惊恐的眸子里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

我才能见识到真实的人类

渔网在收紧。这是

冬天的原野啊

青青的麦苗围着池塘

在歌唱：“哎哟嚯，哎哟嚯……”

这是一条大花鲢在给命运投食

无题

看一棵树只能看见它的侧影

旁逸斜出的枝干和密密麻麻的叶片

它建造了自己，一座无声的庙宇

朝拜者是一些尽情欢闹的鸟儿

我时常被它们的拍翅声所吸引

从树叶摆动的幅度和亮度来揣摩

天气：今日阳光灿烂

我把目光投向了树冠，看见

一片蓝天在等候一朵白云

而白云还在你的头顶，需要一阵风

将她送过来，给这棵神秘的树

戴上一顶神圣的帽子

九斤棉

用九斤棉花打一床被褥

——这是我小时候听过的

关于冬天的最温暖的表述

缩在僵硬的被衾下想象着

被九斤新棉覆盖着的身体——

这是每个冬天的常规动作

棉桃被摘下

棉籽被摘除

棉花被装进了麻包

冬天到了，雪花包围房屋

我们围坐在火笼旁

迟迟不肯上床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

我一直在掂量九斤棉花的重量

那些曾经

或许真的就是一场梦

一年接一年

第三幅自画像

看一截旷野里的树桩

越看越像我愿意成为的某个人

造物主已经拿走了多余的部分

剩下的都是它应得的

灰蒙蒙的天空

雾到正午还没有散尽

我穿过大地上的羁绊

跌跌撞撞地来到树桩前

这时候我的面容已经模糊

消逝的五官彻底融入了

我对这片旷野的理解之中

（“头条诗人”总第654期，内容选自《中国作家》2022年第6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