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

厨房墙上镶嵌

米黄色浅浮雕

正方形木框围着

一块桌布托着

一个草筐盛着

石化的菠萝葡萄苹果桃梨

一只苹果落到草筐外

躺在桌布上

另一只滚到木框外

刚刚挣脱墙面

恢复本色

尚未落地

正悬空成

谜

从莱顿中央火车站到假日酒店途中

一只灰鹭

站在生物科学园区外

水洼边一动不动等待

一家水鸡

在公路另侧湿地带里

青荇浮萍间忽隐忽现

一队斑头雁

横穿人行道大摇大摆

走向莱茵流域水务局

一群欧椋鸟

从高草丛中飞起落下

飞起落下飞起又落下

死海

犹大荒漠中

高速路边立有一块石碑

中间画有一条水平线

上下分别用阿拉伯语和英语

标明“海平面”

从此驱车往下

耳鼓胀痛

犹如乘飞机下降

海平面以下

430.5米处

是死海的平面

如果依以色列人的说法

耶路撒冷

是世界的肚脐

那么死海

就是大地的子宫

在死海中

哪怕你躺平了

也死不了

含盐量极高的海水

会把你半个身子抬举得

高出水平面

仿佛羊水拥抱着胎儿

希伯来人罗得的妻子

因为不听话

至今在那里站着

受罚

落下的泪水

浸泡着她

但她的生命

仍继续环绕在她膝下

书房墙壁上的虫子

黑色，米粒大小，鞘翅，六足

这不过是我的描述

它并不通报姓名

因为它本来无名

它也不跟我打招呼

一来就直接悬挂在粉墙上

像一位入室大盗

却不屑窃取我书架上的武功秘籍

只是不经意露了一手

传说中名为墙上挂画的绝技

若是在早年间

我血气方刚

很可能会一举把它击毙

至少也会略施擒拿小技

请它出去

如今我不过冷眼旁观

任它来去

也不妨长期与它共处一室

它的来访

触发了我的感想

促成了这些文字

人类曾大言不惭地宣称

文字可以让无名者有名

速朽者不朽

书房墙壁上的虫子

却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更何况我的自作多情

它不需要出名

也不用读书

像植物那样

在长城以北

古人所谓塞外

种过两回竹子

都没有熬过冬季

冷风像冷箭一样

劈开它们的身体

带走所有的水分

春天再来的时候

它们已不再鲜绿

好像古代有气节的君子

形容枯槁

但依然挺立

在加拿大中部

落基山深处

见过森林中大片雪杉

棵棵通体炭黑

仿佛焦墨山水画中

近景的枯树一般

听当地导游说

那是被自生自灭的山火

烧过的树木

好像古代执戟的武士

（“头条诗人”总第645期，内容选自《中国作家》2022年第5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