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自己

——文/杂草宁

黄昏的时候，我陪她坐桃树下
青草从枕木缝里钻出来
蒲公英的小黄花，她们跟着铁轨
去了山的另一边
湖水爱着风，它替风
接住了流离失所的桃花

梨花白，是另一种白

那个在冬天里也穿红色短袖的男子
他天蓝色的短裤
是天空的蓝，是蓝到欲言又止的蓝
他跛着的腿，每向前走一步
桃花就在他身后的铁轨上
落下来一朵

暮色时分，火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
她趔趄着站起来
左手拽我，右手整理头发
拍打衣服

——后来
我再去那棵桃树下
桃花粉黛，火车长笛
她朝我挤眼、伸手

远远，做拥抱样
——2022.4.13下午




祭父贴
——文/杂草宁

今天是第八天
母亲跟着去了西安
黄昏的光爬满了小院

今天，我带的是一杯清茶
一个点心，和一个苹果
清茶撒您坟前
点心您吃一半，我吃一半

苹果都给您

光穿过那棵柳树
风吹那株芍药
家里只剩下我和您了
可您躺土里，再也不出来了
父亲，今天我想坐您坟前
您陪我看夕阳
我陪您听鸟鸣
——2022年5月6号




初夏叙事
——文/杂草宁

从此后，爱一朵苹果花
比爱一颗青杏更容易
爱一个黄昏
比爱一个清晨更有力量

门前的那棵核桃树
它更爱风霜和咕咕鸟
那只一年多前无家可归的小花猫
它昨天突然爱上了回家

但它不进门，它从杏树上跳下来
在屋顶来回走
一圈。又是一圈

韭菜和百合，它们爱着每一个清晨
每一个黄昏
每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

纸杯在大风里翻滚
那扇铁门，它爱上了风在
时间里的交响乐

多年以后，我不仅爱着鸟鸣
爱着夕光
还爱上了一段旧时光
对一个人的伤害
——2022.5.7清晨



柳家门之黄昏
——文/杂草宁

暮晚时分，风动，白衫飘
乌云追着大风跑
婆婆丁追着小路，说——
无常世相

野鸡冲出坟冢
我，冲出众多的我

风声急，雨声急
我磕头。作揖
芍药替我

把我，递给了我
——2022.5.11



五月的白
——文/杂草宁

下雨的时候，取柴，生火，煮水
泡菊花喝
看轻烟绕过屋顶，从人间走失

阳光好时
我坐屋门口，看出入的云朵
等青杏，跌落人间
给我说，关于一些生死不明的事

白衫的白，是另一种白

有时候看牡丹是芍药，有时候看芍药
又是牡丹

有时候是咕咕鸟落下，又飞起
有时候是麻雀飞起，又落下
它们有很多爱的理由
黄昏时我走过杏树下
看到牡丹挨着芍药
咕咕鸟和麻雀低低地交谈
它们都说，就想这样活过一生

我想起每次出门前，我都会说
——爸，我走了

——于2022.5.14清晨




黄昏谣
——文/杂草宁

光从树顶过来
黄昏的风，刚好吹过柳家门

葱已经结籽，豌豆已经开花
麦穗昂首挺胸
青草匍匐在田埂，它们都低下了头
黄昏，它动用最后一丝光线
让玉米在风里，和天地一起见证
失散。认领。生死。
再重生

点心、油饼、锅盔，我换着带
多一半撒父亲坟前，留一口给自己
母亲每天打电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
说父亲没命，哽哽咽咽
——说西安那么多的花花草草
父亲都没看到

我试图和母亲，讨论一些生死轮回的话题
但是我一抬头
看见荠荠菜的小白花，白茫茫啊
铺满了阳面的山坡
晚风里，有低低的鸟鸣声
紧跟着，有很多高低不平的鸟鸣声
从四面响起

什么也没有说。起身，我去了对面的人家
要一桶水，浇给芍药
我看见，芍药在暮色里
头顶王冠，兀自摇摆
那个时候，很多的光，很多的鸟鸣
渐渐从暮色里退场
我看见，芍药在时间的轮回里

终于学会了，和时间
相依为命
——2022.5.17于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