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挂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一张家谱影像，
它张挂在一个显眼的位置，
这一定是个重要的时刻。
在它绚丽又灰暗的背景之上，
我找到我的大妗子，一行新鲜的墨迹。
她以“杜府老孺人”的称号填入预留的位置，
就和三十年前离开的大舅又站在一起。
这个活到九十岁的村妇是有尊严的，
她枯瘦的身子久卧床榻，有三表嫂侍候，
最后的眼神依然点亮脸上的褶皱和雀斑。
经历太多告别，悲伤的唢呐催不出我的眼泪，
我只从挂起的家谱，那些排列有序的符号，
看见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就像这盛大的灵堂，庄严而繁复，
一会儿将化为灰烬；
就像这暮春的麦田，在风中伏下去，
又很快站起身子。


◎庚子年的一只麻雀

这是落在我窗台的麻雀
金黄的双脚，油黑的眼睛
像一道光扑过来
困居屋内的我眼前一亮
一个隔离者遇见故知

就在眼神交汇的瞬间
我读到一丝迟疑与惊慌
短暂的停靠
它倏然融入灰色的天空

我多么懊悔自己冒失的靠近
和在人间修炼的表情
我不知道，一只飞在庚子年的麻雀
在哪里找到落脚点


◎经南山公墓

在金昌，我参加一位亲戚的葬礼
第一次望见戈壁滩、芨芨草和骆驼刺
在殡葬馆，高高的烟囱冒着青烟
久久不肯散去。这些灰蒙蒙的事物
成为我对一座城市最深的印记

几年后在平凉，我和众亲友一起
把另一位老人送往山坳
山路弯弯，荒草丛生
我看见人世的荒凉与孤单

此时在南山，我又望见乌黑的烟囟
山腰里荒草杂芜，几块石碑伸出头颅
我的脚步和一只飞起的乌鸦一起慌乱
我们共同打破了南山的安静


◎雨中偶书

雨又下起来了。轻松，舒缓
如同我一路上的窃喜

一个中年男人甘愿把自己撑成一把伞
这是一个父亲在雨中等候孩子的心情

一个女人把绿化带中的塑料杯尽力拣出来
一身橘红色开成雨中最鲜亮的花朵

如果遇见花丛里叫不上名字的花就多瞅几眼
我看清她背上的“灵台环卫”标签

最后一枚梧桐叶躺在地上像一张洇湿的旧报纸
一如我平日里喜欢的静默

想起为一场考试正在两座城市间穿梭的女儿
我的祈祷，就像这场来得及时的春雨


◎端午随想

比起那么多缅怀投江人的文字
我更愿意赞美烟火的颜色和气味

一枚粽子打捞沉静的绿、洁净的白
甜蜜的心，唤醒我对稻香的回味

一束艾，披一身闪着碎银的绿衣
田野的露珠，滚落绵绵如针的体香

一枚香囊，包裹着绣女缤纷的祈愿
一根五彩线，把一个人的魂魄系紧

刚出锅的油糕，升腾起金黄的胡麻油味
一勺辣椒油，涂红一碗酿皮里麦子的脸颊

一个怀揣草药的人，在今天百毒不侵
他隐身市井小巷，为投江的人深深惋惜


◎蹲在稻田里的老人走了

祖国各地的稻束肃立着垂下头
那个蹲在稻田里的老人，轻轻地走了

一颗颗饱满的米粒，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送别那个从稻田间抽身而去的老人

透过一碗米饭的清香，又一次望见你
交错的皱纹慈祥的微笑，多像一位父亲

和千千万万在田间忙碌的衣食父母不同
你是一位发誓让我们丰衣足食的“神农”

和每一位蹲在田里挥汗的父亲又何其相似
你头顶烈日冒着风雨，在稻田间忙碌奔走

你把书斋里的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之上
从“野败”到“超级稻”，始终紧贴脚下的泥土

你收获沉甸甸的果实和奖杯，却穿着朴素的衣
我懂你的话：“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

你甘愿做洞庭湖边一只扎实蹲守的麻雀
你更要做跨越太平洋，飞向全球的海鸥

“在禾下乘凉，让杂交水稻覆盖全球”
许多人正奔跑在路上，接续起你的梦

我叮咛孩子，吃净碗里的最后一粒米
在今天，记住一位爷爷的名字——袁隆平


◎行走的蚂蚊

一只蚂蚁在人行道上
走得很急。它有点慌张
向左，向右，原地打转
走什么方向，它举棋不定
一个人居高临下的身影
强大到它无法想像
一定是发觉被庞然大物盯上了
它停顿，迟疑，一动不动
收拢的触角像一种自卫
片刻又迅速跑往相反的方向
这样的奔忙有失方寸
它是否应该停下来稍作歇息
假如有一双鞋子踩过头顶
它能否躲过灭顶的险情
想到这里的时候
它已经跑出我的视野不见踪影
我不能确定它
一只努力奔跑的蚂蚁
未来的方向
只想起自己某一次站在山顶
俯瞰山下，发现
那么多努力移动的蚂蚁


◎古  柳

站在一座池溏边
站在去苟家庙的坡路旁
它选准了自己的位置
那些下地的、赶集的、出远门的
烧香的、专程来看望的……
许多双脚印在树下重叠
有人歇脚纳凉
有人找到片刻清静
也有人想到庙门之地的神奇
我不会绕树三匝
也没有折柳相赠
更不想细赏杨花逐风飞
我只想150年前的一株幼芽
长成今天的高入云霄又身粗皮糙
会承受多少风雨雷电
见证多少人世苍茫
也记下两个人的造访
和天荒地老


◎练  习

从第一个抓周的动作
到开口说话，独自走夜路
做完许多道练习题
学会适应异乡的气候
站在对方面前呼吸均匀
我们一直在坚持练习
后来终于在一起
你练习听惯我的打鼾声
我学会接住你的小性子
一起练习生儿育女
打理柴米油盐，扛住房贷
又练习闭口，留出恰当距离
保持房间的明亮与整洁
有一天我们变得懒惰
不再擦出暗夜里的火花
在彼此的瞳仁里望见自己
房间一下子凌乱不堪
这才发现，在暮色升起时
握住一双渐渐变糙的手
继续练习寻找手心里的温暖
疏浚一条早就割舍不开的河流
原来是一辈子的必修


◎两块麦田

这是孙家沟的两块麦子
长在通往新开塬的坡道边
只隔着一道蜿蜒的地埂——
一块穗大齐整，一块零乱参差
两块成熟的小麦呈现出不同的气象

——即使这个结论是可靠的
你也不能简单以好恶论之
你不清楚它们从播种到收获
经历过怎样不同的成长轨迹
甚至不能草率地归咎于地的主人
或者位置、肥料、光照……

这就像从同一校门走出的两个孩子
你仍然不能肯定他们会走向何方
你最好不要用
孰优孰劣
给俩人下这样草率的结论


◎名  言

我在一只打火机身上，读到
一句点缀语：“自从脸皮变厚，
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这样的话，多么启发一个人
他容易脸红的性情。

他应该不是厚皮老脸的厚，
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厚，
他应该出了丑微微一笑，
想要的就放下架子去追求，
挺起胸来走出更轻快的脚步。

我明白所谓名言，不都是伟人说的。
就像父亲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母亲告诉我，脚正不怕鞋子歪。
补鞋的老人念叨，鞋子合不合脚，
只有穿它的脚知道。


◎日  常

一只暖水瓶突然炸了——
毫无征兆地，在提起的瞬间
生活的平静一下子打乱。
清理完一地碎片
争吵也归于沉默
有些残渣还隐藏在角落里
闪动着狡黠的眼睛
亮出一种提示——
小心谨慎地活着
也会遭遇不测
有时候我们根本来不及
寻找原因，甚至相互抱怨


◎失眠者

失眠的人，有一个不安的灵魂，
他不满意现在的自己，像一匹马
蒙着眼原地打转，脚步越走越沉。
他跟自己较劲，想找到一片
属于自己的草地，在星空下奔跑——
这虚构的场景，足以让他满意。
每当暗夜来临，他踏入自我的天地，
在苍穹下仰望，在草原上奔驰，
在空旷之地发出一声声嘶鸣。
一样的无眠者听懂他的声响，
他就获得知己。马蹄达达，
星光闪烁，词语的花朵竞相开放，
他沉醉在自我的灿烂时空。
在思想最深处，他尽情驰骋，
像草原遇上骏马，
他正遇见想要的自己。


◎我远远地望着你

我愿意远远地望着你
望着你投篮时跃起的姿势
跑步时微微前倾的身子
甚至教室里听讲的模样
途经时我用余光能瞥见你

我还愿意远远地听见你
听你球场上的呐喊声
领操时喊出的口令
课堂上答问讨论的话句
歌咏赛上你用力的朗诵

我质疑自己有职业病嫌疑
但我习惯平静地犯病
像望着每一个孩子一样
我希望望你的私心多一点点
望你跟着同学的步伐一起前行

再过一年，不再有这大把时间
我能这么近又这么远地望你
只剩下目送你一次次的背影
我不是真豪杰，也不做伟丈夫
我只愿能多一次，远远地望着你


◎夏天的脚步

夏天的成长
快过他的心理预期
就像一下子繁密的梧桐叶
一抬眼时的阻拦让他措手不及
轰鸣声来自对面的山脚
一条路越来越成形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像球场上的厮杀
为高三壮行的锣鼓
一波波庆六一的童声
每一个考场开张验收
麦子的骨头越来越硬
一树樱桃从枝头红到闹市
水鹳鹳的鸣叫像跃动的雨季
孩子早早出门上学
妻子一大早忙进忙出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哦，一只蜗牛
顺着树干开始使劲爬行


◎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
说起来有点惭愧
如果有一天真的遇见你
一张老男人的皱脸
还会害羞发红

像我这样的人
只有我懂得自己
如果你看见我蔫巴的样子
一只埋头吃草的绵羊
心里蹲着一只老虎

像我这样的人
可能有点不太入流
那晚大家追着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我一听见假行僧的“新长征”
竟然泪流满面像个孩子

这支离破碎的日子
被我写成长短不一的句子
就像我做着简单的事
说着简单的话语
也喜欢简单的人

在这样热闹的尘世间
行走着这样不可救药的我
你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
总有一个人会捡起海滩上
一块又丑又硬的石头


◎悬空感

厨房里翘起的地板砖
被在外务工的亲戚砌好了
踏上去瓷实稳当
我再也没有了
平日里的提心吊胆

我忽然想起
他每天在脚手架上爬来爬去
重复在失足的边缘
该有多担惊受怕。
或许是——

还有比这更让他提心吊胆的
比如作为外乡人的悬空感
让他对隐藏在身边的危险
早已习以为常
忽略不计


◎真  相

西瓜皮、菜叶、空药瓶、破鞋子
废电池、旧报纸、毛发和手纸……
当一大袋沉甸甸的物质倒入垃圾桶时
我看见过去一天，生活的全部内容——
哪一天不是如此，倒掉的
比消耗掉的，更接近于真实

是的。一袋垃圾
足以呈现全部真相，所幸
在每个早晨被一再托运并及时清理
生活的秩序又进入整齐与靓丽——

在光鲜的外表下，又隐藏多少
必须清理的垃圾，却又力不从心


◎一对父子走在山路上

准确地说，一位父亲牵着儿子的手
行走在山路上。或者说，一个儿子的双手
紧握父亲，在山路上一颠一簸地行走。

——一对相互偎依、形影不离的父子：
一个必须把父亲当作拐杖的儿子，
一位心甘情愿给儿子做拐杖的父亲。

脸上刻满岁月的父亲，多么温暖、宽和又镇定，
嘴角偶尔抽搐的儿子，溢出的微笑又多么迷人。
父亲和儿子手挽着手，一步一步迈向山顶。

是的，一对父子正从容地走在生活的钢丝上。
他们简直像一对相互扶持、亲密无间的弟兄。
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他们用心走好脚下每一步。

在这摇摇晃晃的尘世间，谁不想他们，
一直这么走下去，永远不要分离。


◎对一座山的联想

一座山被削去一小半会是怎样的
一条二级路将从伤口处呼啸而过会是怎样的
你赞叹机械文明的膂力攻无不克
你窃喜绕远而行的载重货车从此不惊扰梦乡
你也想到，一座山会不会疼痛——

当挖掘机的巨手扒掉表皮的绿色
挖出一堆一堆紫灰的杂碎
你想起一位高位截肢的人
他庆幸病灶切除生命得到修复
会不会时常怀念以前健步如飞的双腿

这样的联想未必是公允的
但尘世间总有那么多的拆卸与重组
让你生出不太合群的想法
你时常左右为难
想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有的事物值得反复赞美

5月12日的夜，和白天一样平静
一场防震演练曾提醒今天的含义
走在夜路上的我感觉比白天轻松
是一阵风，送来愈走愈浓的槐花香味
对面的山坡隐约在一片雪白之中
一位老朋友总会在每个五月如约而至
我想要踏进更黑暗处，握住一双手
又想衣冠散乱肢体放肆喊上一声
甚至想大吼一句妹妹啊你真美
想想今夜，和每一夜有什么两样？
只能说，有的日子需要我们一直记住
就像有的事物值得反复赞美


◎摘野菜帖

在通往牛家塬的羊肠小道两旁，
从众多野草中，分辨出要找的那棵
需要经验与眼光，这时我不如她灵敏；
这就像写几行蹩脚文字，我胜出一筹。

我们寻找的，是一种躲在阴凉处的
高挑嫩绿的野茼蒿。五月它身材老辣，
一些嫩株被人截走。要满足口福，
应该像她那样，耐心鉴别，一路搜寻。

我最终摘到的，在她面前逊色不少。
这时你发现，几句表白面对身体力行，
多么轻浮与滑稽。但生活往往这样，
在明天的餐桌旁，我安然地大快朵颐。


◎最后的馈赠

白菜、韭菜、大葱
一捆连着茎叶的大蒜
携带着杂草、露珠、泥土
没来得及择掉的枯枝和腐叶
潦草地堆在桌面——

我又蹲在我的菜园
一顶草帽，一支烟，一根铲
一只桶，一把勺，一地的鲜艳
做一个达溪河畔的菜农
我伴着一条水安静而缓慢——

这样不务正业的身份
和即将被征用的川道一去不返
当挖掘机的轰鸣声一步步逼近
我望着抢收回来的馈赠
看见割韭菜一样的命运


◎读济慈

在你短促而闪光的旅程中
我截取更小一段路，和你共赴
一次从湖区到高原的旅行
温德米尔湖的风景让你迷醉
安姆坡赛德瀑布给你欣悦的刺痛
失去烟囱的农舍，沾满泥巴的儿童
这样的苏格兰使你揪心不已
异域的天空，唤醒一首谣曲的诞生
彭斯墓前的急章，是诗人之间的神会
在爱尔兰，你感受荒蛮与痛苦
一路的巉岩，群峰，峡谷，大海
石柱撑起的岛屿，海潮斫出的石洞
这神奇的造化，一次次撞疼内心
你师法自然的思想愈加坚定
站在本尼维斯山的顶峰
你鼓起勇气向缪斯发出请求——
给这无知的笨蛋讲一堂课，
驱散他大脑中云雾笼罩的朦胧。
这场属于1818年夏天的旅行
我还没有听见你献给夜莺的传世颂歌
却读出一路风景在你心中的投影
“听到的声音很美，
那听不到的声音更美”
你的心灵与湖光山色相遇相知
树起撰写不朽史诗的雄心
你是把名字写在水上的诗人


◎暮行速记

赶在日落之前
从背面登上山顶
一个人迈着急促的脚步
他正在跟夕阳赛跑
与山路展开一场较劲

路在脚下蜿蜒
光线逐渐收敛着热情
一点沮丧随着热汗如约而至
一会儿他又归于平静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

到达山顶的那一刻
他目睹了最后一抹金色的镶边
也经历着一次暮色四合的过程
一丝悲凉像山上的寒气缓慢升起
倏然间又涌动着一股苍劲

当西边的天际完全陷入黑暗
山顶也一步步走向安宁
时断时续的鸟鸣声
和山脚下一片辉煌的灯火
他看见生活还在火热地进行


◎岩层的意义

绿色的植被在此消失
一段岩层裸露着山的伤口
各色的土挤压着
长成一片斑驳荒芜的皮肤
透出风雨侵蚀后的破败

我看见时间凝固成不同颜色
一页一页攒聚在一起
像一堆叠压起来的旧报纸
或者一棵老树的年轮

又多像一张饱经打磨的脸
他走过的路，经历的风霜雨雪
被纵横交错的皱纹和疤痕
讲述得一清二楚——

一切的生活与遭遇
只要活过都是有意义的。
我开始厌倦一路上单纯的绿色
对这时光雕刻出的沧桑心生爱意


                               2021年1-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