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爱你

 

 

最理想的爱情是爱了一辈子

想了一辈子

却连面都没有见过

待到风烛残年

一个人跋山涉水而来，在春风里

扶着墓碑

抚摸刻进去的名字

一笔一划地

深深吻下去

 

 

 

2. 雨后

 

这是一封刚刚开启的信

每个字都带着芬芳和清晨的鸟鸣

没有飞跃千山的疲惫

只有扑面而来的被神洗礼过的鲜亮

一副副新面孔

即便是那些被折断的，被摧毁的

也都身披重生的光芒

生活，有一种大病初愈的美

 

 

 

3. 日迟迟

 

 

 

我愿意这样醒来

阳光带着崭新的表情照到床上

是他们说的日上三竿

窗外的鸟鸣像斑驳的树影，每一粒

都有清洗过的空灵

你穿着宽松睡衣走在这温柔的光里

时间不发出一丝声响，除了暖

慵懒和缓

而我，多愿意做一只幸福的螨虫

附在此时的被子上，不需用力地活着

任凭自己渐渐融化、消失

同样不发出一丝声响

 

 

 

4. 突如其来

 

 

我们身披霞光，并肩坐在高岗上

晚风带着末世的苍凉

流泪的羞耻感是以后才有的

我走在人群里，时时

会有突如其来的悲伤

来来往往的人，流淌的孤独的河流

我像落日

在心里拥抱他们无数次，又推开他们无数次

那个默默等待的人是不是也这样

拉锯般爱着我

 

 

5. 须臾

 

 

这一生要有多长才会被神眷顾到

我的啼哭，讪笑，哪一次不带着

朝露

爱而不得的人啊，远在天边的城池

我的跋涉，吻别，哪一次不带着

残阳

压进眼里的风疲惫而哀伤

这瞬间的永恒与永恒的瞬间

恍惚，就成了枯草，孤坟

我还没被人狠狠爱过呢

那种喊一声就会渗出血的

譬如车前草

一定深深爱过碾压它的车辙

 

 

 

6. 霜叶

 

 

一枚叶子到老才有了血性

一棵树，只有到了秋天才露出风骨

这并非憾事

有些树终其一生都是绿的

有些叶子，燃烧时会噼啪作响

而有些直到变成灰烬，也依然

默不作声

 

 

7. 木归山

 

 

我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能这样打开自己

有时走出很远才轻轻挥一挥手

他们见不到我的哀伤

更无从说起喜乐，而唯有你

让我时时想要落下

想要天地怀抱的旷世慈悲——

允许我锯齿尚未磨平

允许我贫穷、丑陋，衣衫褴褛

允许我哭泣，绝望

一路俯冲

 

 

8. 折痕

 

多年后，你该如何回忆我

喉间刺，还是水上光？

我分明看见

一个人拉着一场雪

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纸上

我的悲伤并非源于衰老

而是在这空空的人间，没有一道折痕

可供我轻而易举

走回去

 

 

 

9. 飞扬草

 

 

总有一个人会成为你皮肤下的湿热

皮肤上的湿疹

让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也会成为卡在喉间的炎症

刚一开口，就痛不欲生

至于那些滞留在肝肠的沙粒

想起来就吹过一阵又一阵狂风

也总会有那样一个人

带着春水万顷轻轻围拢

内煎服，外沐浴

你看，又是一个新人了

 

 

10. 陈皮

 

 

只有把身体掏空，把心掏空

才可以百毒不侵———

仿佛谶语，如此

一个人被反复碾压，盐摩，揉搓，晾晒

一个人迅速老去，健忘，萎缩

一个人又迅速重生，它挺起腰板

它跳入水中，一点一点

滋润人间的喉咙

它沉默太久，需要太多呼喊

那种水汪汪脆生生的呼喊

那种即便一只脚已踏入坟墓也要回头

应一声的呼喊

 

 

 

11. 密接

 

假如我们的关系可以这样界定：

密切接触者，次密接，次次密接......

也好，无论如何，都曾经拥有

哪怕只是时空伴随

也好过现在

一个骄阳似火，一个大雪漫天

两个相爱的人

过着毫不相关的日子

那么多人擦肩而过，那么多人彼此牵连

而我们，却无丝毫瓜葛

 

 

 

12. 群中的人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那种

一出口就热泪盈眶的

而事实是我总会尴尬地选出

份量最轻的，最不合时宜

就连你，也是虚构

仿佛这初冬落叶纷飞

徘徊于季节之外

落在哪一处都不是归宿，而你

又来自何方？我的自相似

我的局部与整体，当我深陷于阴影、形状

请原谅，只能想到这些比喻

光怪陆离中，你来，我往

像一条河流漫过来，又漫过去

而我爱这冰冷，流动，不回头

只是我真的需要一个称呼，在人世

用来目送，用来夜不能寐

用来泣不成声

 

 

13. 人间即地狱

 

 

 

窦文涛讲——

在美国遇到一位占星师，他说

人死后，都会去天堂

所有人

刘索拉问：没有人去地狱吗

占星师说：这里不是地狱吗

 

 

 

 

14. 一切都会好起来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安详的老人和沮丧的孕妇

对话如下——

几个月了

二十一周

很快就要卸掉包袱啦

说起来容易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和父亲

你们关系不好吗

他病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我们该走了，父亲，车来了

 

 

 

15. 多浪费啊

 

 

 

路灯还在亮着，假如整晚都没有人经过

那些光亮，光亮里的战栗

多浪费啊

文字里的欢爱奔腾，汹涌

假如没有人阅读

多浪费啊

但我不能打开

像划开一根火柴

这沉默的余生

——多浪费啊

 

 

 

16. 我就不打电话了

 

 

 

母亲离开后，不到万不得已

我很少往家里打电话

我怕发现是爸爸接的，会脱口而出———

爸，我妈呢？

 

 

 

17. 拉直问号

 

 

他把喋喋不休的姑娘一把搂进怀里

吻了起来

她举着拳头

身体扭曲着，挣脱

可没过一会儿

就投降了

 

 

 

18. 褶皱

 

 

那时候，我们在衣缝里捉虱子

只要两个大拇指指甲轻轻一挤

一条生命就会消失

隔壁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守寡多年，每次她都把虱子放进嘴里

把虱子血一口咽下去

她说:自己的血，不脏

 

 

19. 南湖花开

 

 

 

开出的第一朵花真是勇敢

像家里的长女挺身而出

胆怯藏在迟疑的苞芽里，现在

索性就开个热闹

她兴奋地摇醒身边的姐妹

叫它们“珍珍”“爱爱”“怜怜”

它们揉着睡眼，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假如有一朵落进湖水

我愿意祝福它

在漂泊中

遇见爱情

 

 

 

20. 老树根

 

 

 

村头最粗的柳树被人砍走了

剩下光秃秃的根

就像一个人被突然拿掉身体

只剩一双脚留在原地

每天都有老人坐在上面，抽着旱烟

当然，你可以理解为

枝干又长了回去

 

 

 

21. 起伏

 

 

春风在人间打坐

木鱼声落下，满地都是经文

阿弥陀佛，它们抽出枝，发出芽，长出叶

结出果

你从江南寄来柿饼，倘若结石

我把它称为”舍利”

 

 

22. 对视

 

 

两个半月以来

一身红裙的玛丽娜一直坐在椅子上

接受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注视

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直到乌雷在对面坐下来

玛丽娜再也忍不住

她浑身颤抖哭泣起来

每个人都有软肋，是的

这个与她相恋十二年的男人

曾经是打开她的钥匙、将她洗劫一空的强盗

现在

成了她人生中轻轻倒下的第一枚

多米诺骨牌

 

 

23. 木梳

 

 

一个悲伤的母亲

每天

都在失去自己的孩子

每天

都在安慰剩下的孩子

 

 

 

24. 蝉蜕

 

 

离别就是硬生生裂出一道缝

一个人从身体里挣脱出去

它飞翔、它高歌

它风生水起日日新生

而留在原地的空房子、一座

废弃的子宫

在风中一碰即碎

 

 

25. 春娩

 

 

在春天，有时我是身心松动的土壤

有时是即将破土的种子

每一天都在预料之中，每一天又都有无限可能

偶尔的倒春寒像分娩时的阵痛

雷声响过，雨水用细密的针脚

缝合闪电的裂缝

生命浩浩荡荡而来

春风、春花、春水、春心

亲爱的，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捧起我，就像捧着一盆幼芽

 

 

 

26. 容器

 

 

 

教授往杯子里放石块

直到满得不能再放

接着放细沙

直到满得不能再放

然后放水

很多时候爱一个人也是这样

时间

迟早会利用彼此的棱角

慢慢被其他物质填满

 

 

27. 倒春寒

 

 

一个人递过来的暖，僵在半空

多尴尬，惊慌的人群开始乱穿衣

 

是谁“噗嗤”一笑

瞬间打开冰冻的河川

 

 

调皮的，过来——

让我使劲儿亲一口

 

 

 

28. 红发簪

 

 

 

我更喜欢它簪在高挽的白色发髻上

像红豆掉在雪里

我们一起说过那么多话

总会有些落地发芽

长成谚语，传说

也总会有一个人想起另一个的好

越过时间的枯枝，在风中

一遍遍描摹

 

 

 

29. 方言

 

 

 

父亲来城市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能感觉他处处小心

一点也不放松，这让我很难过

直到有一天在超市

服务员用家乡话抱怨老板

父亲眼睛一亮，径直走过去

第一次主动与人说话——

你是乐亭人吧

对方说是

他头也没抬，继续自己的抱怨

而我的父亲

竟站在那里

听了半天

 

 

 

30. 位置

 

 

 

这是大学时的一个心理游戏

财富、智慧、健康、父母、爱人、子女、美貌

你需要一项一项舍弃

我删除了美貌——做个平凡人也挺好啊，只要有健康

我又删除了智慧——傻一些也很好啊，只要有财富

我又删除了爱人——没有爱情也可以活啊

直到最后，我剩下了

父母

 

二十年后，当我把这个游戏介绍给学生

我又做了一遍

这次，剩下的是孩子

为此，我内疚不已却坚定不移

 

 

31. 指纹

 

 

这一圈圈独一无二的预设好的路线

将我在尘世的名字重重压住

“你往哪里跑？”

以后的日子，任何遇见都是

早有预谋

比如春天的爱欲与秋日的哀愁

我也是冬夜茫茫白雪铺就的大地啊

是谁贸然留下一行情书

让我一生不得舒展

 

 

 

32. 洗脚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天天洗脚

只是碍于我的“规矩”

 

 

接好热水，搬好凳子

我直接招呼他洗脚

跨过了征询意见的环节，包括

想不想洗，什么时间洗

 

直到今天晚上，看我起身接水

他懦懦地说

——今晚不洗了吧，昨天洗澡了

接下来，我七十岁的父亲

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一直低头收拾床上的东西

不敢再看我一眼

 

 

33. 方言

 

 

同村有孩子考入我任教的大学

受父母之命去接她

她怯怯地

一会儿喊我“老师”

一会儿喊我“姑姑”

她还不会自然流利地说普通话

她说话很慢

在方言与普通话之间犹豫着

直到我用家乡话问她路上是否顺利

她如释重负的表情让我至今想起

依然动容

 

 

34. 推拉门

 

 

 

进来时你没注意到

一扇门躲在另一扇门的背后

它还不能消失，只有最大限度地

缩小自己，再缩小自己

直到离开

它才站出来，以门的形象

目送

面对背影

再自卑的人都能从尘埃里站立起来

从此，不透漏一丝风

 

 

35. 咬苹果

 

 

我和父亲坐在南湖公园的长椅上

我们拿出自己带的午饭、苹果

水果刀却忘带了

父亲牙齿坏了

不能直接咬着吃

我开始像小时候母亲喂我一样

一大口一大口地

把苹果咬下来递给他

我近七十岁的父亲

捧着各种形状的苹果块

安静地吃着

听话得像个孩子

 

 

 

36. 井上霜

 

 

 

井沿上白色的松针，朝里或朝外

刺痒的凉

水有林深的面孔

打水的人

水桶上粘着松林

每走一步，松涛阵阵

时有小鹿露出眼睛

惊慌而湿冷

 

 

 

37. 梅

 

 

 

喊一声，花开一朵

喊两声，花开一树

第三声落地，大雪就扑面而来了

喊一声，风落一朵

喊两声，风落一树

第三声飘来，枝头就只剩下这一朵

湿漉漉的面孔

有我羡慕的不谙世事的

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