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跟着这条大河来的
一路上
闯荡江湖
饱受河水的流浪之苦
也喝惯了这浑浊不清的黄色之水
最后移民黄河口
安家落户

你不愿再往前走
象一条永远也不能在陆地上生存的鱼
一辈子混迹于大海
没有生命的根
永无出头之日
赤条条的
在沉浮不定的现实中
随波逐流
居无定所

生来就是一种单纯的生命
简单得成为一种木质
孤注一掷的扎根
以植物的形式生长
崇尚坚守，深入和矢志不移
选择这一片
黄河口辽阔的土地
从种子和根开始
过荒原上高贵而又
简单的生活


二

远离人群和村庄
象一个戍边的战士
千里迢迢
舍弃故土
来为这条奔波了一万年的大河
站岗放哨

从此
在你遥远的视野和记忆里
看不见
也想不起那些幸福的庄稼
对你来说
他们成群结队
享尽宠爱
象一群可爱而又幸运的孩子
有抚育他们的亲人
和势力强大的家族
他们的日常生活
都有人照顾
生离死别
都有人迎来送往
对于亲人
他们忠诚而又势利

远离这种世俗的生活
背井离乡
与世隔绝
你独自在人类的想象之外
出神入化
修炼成仙


三

为何流落到这里
为谁扎根在岁月的心里
忠贞不渝
孤零零的
象一个传教的神甫
翻山越岭
漂洋过海
远走天涯

只身来到这片处女地
落地生根
长大成材
把传播一种绿色价值观
当成自己
神圣的使命

在你到来之前
这里荒草萋萋
没有一棵树
是你以自己成长的速度和高度
让万千生命看到
在这儿
可以出人头地

你把野草的时间当圣经
把荒原的天空做教堂
用自己一生的耐心和守护
让绿色这种宗教，
成为这片荒原上
万物的信仰


四

芳草环抱
野花簇拥
你知道自己仅是一棵自然的树
你不懂树外的生活
你不想充当荒原上
芸芸众生的精神领袖
你和他们一样餐风露宿
可命运又让你
在这片一马平川的荒原上
居高临下
出类拔萃
顶天立地

一辈子不动声色
守住自己根深蒂固的本性
站稳，沉默
并且倾听

有多少鸟儿在你搭建的舞台上
象人一样鸣唱
那些花样翻新
  极富才情的表演
风一样吹过
你不习惯这种人间的戏剧
也在这片净土出台
你喜欢内心的平静和体悟
以自己极端的纯朴和木讷
独一无二的站在
众生的仰视之外

你用一生的挺立和忠诚
竖起黄河口这片荒原上
最原始的
精神高度

树生一世
草木一秋


五

为了生存和成长
你没有一丝杂念
从内心到皮肤
表里如一

从不象花朵那样乔装改扮
你始终一身颜色单调的服装
集中精力往高处走
沐浴霜露和阳光
接纳云雾和寒流
吮吸脚下一切潜在的水分
和高处直面而来的风雨

你消化了所有能或不能消化的营养
为了在这个地盘站稳脚跟
抓紧泥土
和属于你的亲情

你清楚没有谁比你胃口更大
没有谁比你心地更纯
没有谁比你
根基更牢

世风炎凉
你为何能长久站立
因为你已和这片土地
血脉相通
成为亲属


六

作为一种植物
你无法记起你的身世
也无法预想你的未来
甚至不知道
谁是生育你的父母

你没有孝顺和继承
没有娱乐和梦想
在人类这些奢侈的享受面前
你伸不出手来
也挪不动半步

对于后世
你知道最终能留下的
是一根
毫无文化价值的
朽木

你最认真对待的
是眼前的一切
那些深藏不露的根
那些摇而不乱的叶
那些弯而不折的枝
都是对自己和后人的
一种
政治交待



2010-1-11初写于黄河口
2017-4改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