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虹腰①

在黄姚，打磨一小小虹霓
这风中微坠的碎玉
豢养在恋人目光中五彩的墨
仙女湖用花海洇润了她
她流连人间太久，忘了羲和②的召唤

蔓草练习狐步舞，脚边藏起水鸟和诗
她绾起光阴，一簪今日一簪明朝
梳着心事。这心事恰柳芽弯弯

我俯身，用抚琴的手细细
拨弄与她酬酢的曲水。河边，浣衣女子低了下
纤腰，弯出另一个湿润的弧度

一个春天就这么长居黄姚了③
就这么容易夺走了我的怦然心跳

①    参见郭臣诗：“虹腰小小本天然，斧凿神工不记年”，为黄姚的天然桥而作
②    《山海经》中的太阳女神
③    黄姚的街道像青龙，青龙象征四象中的少阳，四季中的春季

2. 榕裳

黄发彭祖，端坐磐石上
世事氤氲，扯一把雾岚
捣进柔软时光里，反复浆染
漂洗，晾干……这一身翠裳
一披上，就是五百载的修行

连清凉都茵茵如许
扑面而来，流连忘返了
一双远道而来的蝴蝶
误入粉蕊①深处。垂颈交耳

我端详，他但笑垂手，爱抚
溪水涨了又退。他布起幔帐
赠与新婚的河床，流淌尽是欢欣

“不合镜中贪照影” ②
知否，我对着你的影子照了又照

①    指粉红色的榕树花
②    宋.杨万里《岸树二首》

3.水肤

姚江，兴宁河，小珠江
正当韶龄，罗裳轻解
露出一段一段玉藕
皓腕扬处，“小桂林”薄醉出粉颊

兰舟不系，伊人在水中央
黄姚蘸了这琼浆玉液
轻点朱唇，招展长袖
抛一个姻缘与情郎

仙人古井，一双双纤纤素手
撩动五口方池，千年的微澜也怀春
催促了二月的豆蔻
为她早早染上桃花的唇膏

还有那一万个待嫁的黄姚，在波光里
与青春的鲤鱼曳尾

4.山骨

九山环伺，煮起人间烟火
叠螺，关刀，怀瑾握瑜
真武，天堂，荟萃一锅
壶中自有天地，梅干抱朴
豆豉本真，欲望皈依于一碟青瓷色

这热气腾腾的尘世
垒于金石，颂偈大地的晨昏

我要取中年的沉稳作韵
请来江南丝竹
在《慢六板》①的秀雅中
安顿好九宫八卦的每一块仙骨

你至性的寸心，你的肋骨
我要拆了三根去
一根竖着，挂起群山的子衿
一根横着，揖请床前月光
一根放在枕边
硌我整夜难成的眠

①    江南丝竹最有代表性的“八大曲”之一

5.石语

我等一个跫音响起
一阶一阶，随提青灯的月亮
拔高，推开层层珠帘
这，爱的帷幕，越是迟到
越是辽阔。你在云深处

我一路擎着万朵苔花
小而弱的碧萼，花序无限地重复
怎么才能停下？你的背影如环佩
在我唇上叮一下，又叮一下

你存放锭步桥的足印
我要一枚一枚地拓下
折进素笺，密封于汉白玉中
这固执的白
只允许你的步履踏入

6.瓦禅

春风柔荑，跋山涉水而来
翅膀扑棱，翻过画檐，屋脊
落在瓦上，一垅便是一句花语
平仄间，婉转出悠然节气

瓦学会了打坐，一片摞着另一片
跏趺，坐高望远，看花看草
看世界，看一滴雨装下的黄姚

“一春梦雨常飘瓦” ①
着了不死鸟②的青衣，悟透阴阳合一
三生万物，拥眠窄巷深处

最好交给一枝四月的杏花
她探出瓦的头顶，欲言还羞的样子
正是浅浅的禅释

①    唐.李商隐《重过圣女祠》
②    南方老屋屋顶上的多肉植物

7.寓隐

门抱着墙，楼挨着桥
庭院深深，千叶牡丹含羞
黄家的女子，偿了姚郎的夙愿
黄姚，姚黄①，山水中的“花王”

田塍上，一株早到油菜花抱膝
与我并肩而坐，心中怀揣春光

听古榕下对歌三月三
掠起一对水鸭，遁入花丛
鸟飞，花飞，心飞

看戏台上的“哪嗬嗨”②
矮步穿梭，扇花缭乱。“可以兴”
诗兴，家兴，国兴

沧桑皴入千年风流
不如赋闲，“咀坐契茶”
一盏一盏的青葱时光中
许我慢慢老去

①    姚黄，牡丹四大名品之一，有“花王”之誉
②    即彩调，广西的地方戏曲剧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