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条路
先于一行脚印存在
父亲，蹚过春水漫浸的土地
把一条路
领出来

在他的身后
小麦、玉米、水稻和大豆
草丛里的野花、蝴蝶
和年幼的我们
紧紧跟随

一条路
父亲走了一生
沿着这条路
我们渐渐长大

一条路，从不属于自己
却一直为自己送行

2
晚年的父亲酒量大减
但还是喜欢小酌
没人陪他
他也会对付两个下酒菜
敞开门独自喝
有时看见路过的老邻居
不管是谁，都会迎出去
力邀入座，斟一杯
似乎他们都缺这一杯
 
3
自来水接通后
父亲还是喜欢把刚摘下来的菜
拿到池塘洗，回来
再用自来水洗一遍
不是不放心什么
你似乎唯愿多此一举
用上煤气之后
你还从田埂上顺手带回柴草
用不上了，就码在西屋脚的场地上
越堆越高的草垛
雄鸡高鸣，被一群母鸡
扒拉得七零八落
 
4
一场雪，父亲扫出一块空地
地皮干得发白
中午的太阳好像发热器
几位留守的老人
各屯着一团光
连沉默都是暖暖的
父亲手植
准备用它装裹自己的公孙树
还没成材，咬住风的树枝
不能传递更远的消息
顽童塑起的雪人
参与不了桑麻旧事
只有屋檐下笑齿灿灿的玉米
向他们频频致敬

5
夕阳失手的火盆
还不是灰烬，火星溅上天幕
就是繁星，落向地面
就是数处人家的油灯，它们
互不关联，却彼此呼应

一群牧归的山羊后边
一头老耕牛有点蹒跚
灰蛇草绳般的小路
它们共同走成
坑坑洼洼，散落着粪便

不会越走越长的路
却会比它们活得久远
每一次晨昏里的来回
都是一次告别

父亲也走在它们中间
 偶尔吆喝几声
苍老的牧鞭，虚指栅栏
暮色悄悄掩过来
把他们融为一体

就到家了
山羊、老牛抬头看看
父亲也抬头看

6
晨起的镜子
老年斑如伤疤
擦一次疼一次
心有不甘，忍不住还要擦
哦，你怎么能擦去
镜子本身的老年斑

7
快落尽的叶子
在草丛，在河边，在脚手架下
接受阳光的抚摸

越走越热，父亲接过我的外套
继续走，他还是穿着出城时的单棉衣
应该不冷不热，感觉正好

山那边就是家，父亲不由加快了步子
时不时闪出的秋果
挂在枝丫间，没有人去摘
数丛黄金菊汪成一片一片的
推推揉揉的香气，在秋风里弥散

越走越亲近的山水
父亲忽然年轻起来
他朝迎面走来的人点头、微笑，打招呼
一团和气。而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
父亲也没有介绍我给他们认识
仿佛我是多余的某部分

朝家的方向走
我们一直没怎么说话
父亲留着千言万语，准备
对空置很久的两间祖屋说
对已不在人世多年的母亲说

8
米盐、针线、锄头、小人书……

从集市上回来
父亲走得很急

流萤和蛙鸣
侧身让过

他需要半宿好睡眠
下一个赶场
有我念兹在兹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