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是热烈而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热烈的/有如世界的胎动/听任骄傲的神祇赋予万物勃勃的生机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消逝于时间/如同蝴蝶的一个长吻封缄松软的唇珠
我把忠贞的心脏锁进滚烫的木匣
丢掉钥匙/恳恳地交给你

（一）安代与登代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马背长调拉长瘦弱的日头
而你在哪里/同谁在一起/说着什么
为什么整个的爱情突然降临在我身上/你带着灿烂的肖像悄然离去
我于紧裹悲哀的灵魂中回忆你
我于别人身上寻找你的痕迹
在河流般快速流动的女人们身上/发辫、羞涩而深陷的眼睛/ 翩然踏过浪沫的轻盈步履/但没有谁具备你的姿韵  

黑夜延长了我枯寂的命运/没有你/我只是你的梦/仅此而已
我深知爱情短暂/遗忘漫长/然而然而
我将这一瞬的生命钉在等待你的驿站

（二）帝国的诗人

科尔沁旗的骑兵永不疲倦/他们把家乡拴在马鞍上/马尾划过的疆域/一眼望不到边
当他们站在大地/便如灌木低伏/当他们跨上骏马/便如珠穆朗玛伟岸

鸣金收兵/在一天最好的时光/解下盔甲一头扎进西拉木伦凉凉的河水/默默地解体/经由一刹的迷失、冲击乃至完全的毁灭
然后，在下一秒/生命卷土重来
从帝国的战士到缱绻的游吟诗人/只需一个日暮
四野的帷幕合拢/他们栖息在茫茫草原/万物不再以其为归处
行将衰落的夕阳炽烈地燃烧、隐退/他们以大地丰盛的方式拈起一首小歌/将所有背阴译成向阳/将所有黑夜译成白昼

（三）警示录

从春到冬，从冬到春/在牧人的垦荒里/牛马羊的嘴变成黑洞/贫瘠的地被啃疼了/弓起背低低呻吟
水惨烈地号叫/狼狈地/失去了它的统治
荒芜挥动着残暴的巨爪/吞没了无依无恃的羸弱绿洲
科尔沁的沙地/表情是樟子松根须裸露在炙阳下的悲哀
老人如霜打葫芦的头/反射着毒热的日芒/发散痛苦的光亮
岑寂占据了幼童无辜的面容/令他们熟悉了悲戚的眉目

每个人企图把心坎最隐微的希望传达苍天/祷告卷着青蝇从四下里向中间嘤嘤鸣响/虔诚之眼代替心的礼献
神从一片朦胧中突然现身说话/她的嘴唇翕动
肆意的繁衍/将饮尽大地之血/既然长生天的诫命已不再为人倾听/人与神、现在与过去的裂痕将无可弥合

人们面露惶恐羞惭/草原消退之前/我们掩耳不闻万物的哀鸣
如今翻越沙梁又见沙梁/我们如何载歌载舞/奔赴天涯海角置放葡萄和石头
唯请大地之母重于忏悔的黄昏莅临/令自然的心意再次在人间流动
神不语/打开雀蓝琉璃瓶/以垂怜之手倾倒一盏琼浆玉露
于是/绿色从清晨之幕徐徐滴落/大青沟化作沙带系挂的翡翠明珠

（四）一部皮革与五谷的史诗

一个皮雕师傅可以书写一部绵密的史诗
一刀一凿/如切如磋/长弓短号金戈铁马/豪情一吐/掷出一个马背驮载的盛唐
一针一挑/如琢如磨/《父亲的手》笃定从蒙服长袖伸出/骨节苍劲如虬
一把旋转刻刀/一套印花皮具/兑现游方喇嘛的梦想/将天地之美巨细无遗一一收藏
一个五谷画艺人深情勾勒自然造物
用稻子与稗子的躯壳/展开一厘米的飞翔/见过山海见过花树/最后抒情地坠落/一寸一寸描绘欢愉

他们是植物性的/缓慢地动人/矗立于现代艺术的局外/却在万人攒动的火树银花根底归真返璞


（五）一切枷锁的永恒死敌

一位老妪在炉火上用錾花包银的茶碗盛满马奶/一名少女合上史书/轻声喟叹
额吉，我可不爱慕奢华的嫁衣/萨日朗终究要在原野任性摇摆/四方宫墙如何知道它心怀
穿戴金凤东珠的布木布泰/圈禁在缂丝龙袍的尊贵枷锁/可怜的科尔沁女儿啊/冰冷陶盆囿住了她斑斓热烈的根块

 如果自由是一切枷锁狂野不羁的死敌/我要旺盛地挥霍/用它点燃全部的诗歌
在火光升起的时刻/盲者也能清楚看到
涂抹嫉妒鸩毒的箭雨下/一匹马凛然凌驾于残阳之上/喷薄而出的鲜血/像负起天穹的巨鸟掉落的艳红尾羽
苏和与它默默对望/失却桥梁的断崖两岸阻隔不住纵身一跃/辉煌的跛马/垂死之际来到他身畔
它从容赴死/向所爱之人奉献腿骨和鬃鬈/丰饶之魂永居潮尔（马头琴的别称）
死/不过是水消逝于水中/生命注定是明日之食粮
怎可由王府傲慢的缰辔驯化为平庸的家畜/任被驱使的轻佻骨头长满空虚的洞

一部奴役的历史/从陈火到灰烬/从灰烬到泥土/它颓败之日便是自由营建之时
自由必然焚毁所有黑暗书页/它是光明/是废墟瓦砾所付诸一炬的普罗米修斯火种

（六）异乡的故乡

 风雪在钴蓝色毡包前脱下冠帽/招待旅人啖牛沽酒/用温暖的巢床安置异乡人思乡的胸膛
丰沛的酒食/汩汩散发热气/伸出一双轻柔的手/穿越夜的黑发/搓短了一抹绵长乡愁
 鲜嫩的手把肉/和着一勺浓稠的芝麻酱/金黄油亮
奶豆腐在砖茶里浸泡成一块乳香的陈皮/流入舌尖/落到心底
一碗抻面/搭配唐朝李白的明月光/把岁月腌制的/淡淡清雅又香辣丰腴
蒙古饮酒歌把热情卷到风尘仆仆的脚边/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呼唤芬芳

今夜我的脸微醺/若你看向我/我会用巨大的目光紧紧将你握住/然后轻轻松开
就像久远的时代/一个山顶洞人走向另一个/彼此依偎燧木取火的暖
今夜我偏爱 /偏爱温柔的人间烟火气 /偏爱笨拙的善良


（七）兴源寺

在钟鼓铿锵的萦绕中/和着铙钹长号雄浑的咏叹调/兴源寺的下午留给宗教
僧人披挂紫红绸缎蟒袍焚烧巴令/喇嘛佩戴五彩面具跳起查玛 
驱鬼炦魔/招徕吉祥/神秘的仪轨捻着一朵尘世花 
六字真言溢满的经墙下/我跋涉僧俗两界的河流山谷/移交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以虔敬的歌曲远伸翅膀的末梢触及上师的双脚/我端详他/他亦细看我
我请教禅定的法门/他弯腰做出从井里汲水的动作/微笑开示/道歌源自五光十色的烟火
手的每一个动作了了分明/行默动静体安然/居处维摩诘丈室/如置身喜马拉雅山巅坐禅
我问询专注的修习/他以手掌颠覆净瓶中水银/答曰朝斯夕斯念兹在兹
将冥想运用到每一瞬间/融入纯粹的空/你便是那滴水银坠落蒲团/完整无暇/不染尘埃


我驻足在一副释迦牟尼结跏趺坐须弥法座降魔证道唐卡前/释尊双目安详法相庄严/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触地降魔印/与千万魔众交战
上师轻叹世间无魔则无佛陀/一个人中兼具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