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

我还没准备好
怎样做一个投水而死的诗人
我没看到水
我看到的是：一个国土。大门虚掩
我走过去，雾从里面喷出来
夹杂着几声叹息

如果听任自己
我会一直朝里走
我想找到投水者，把他拉上岸
给他换身衣服。然后
点起一堆火。我跟他
面对面坐着
谁都不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让自己
服从某个声音
天空辽阔，哪儿都可以飞
但我就爱水边
我是一个驭水而行的诗人


光阴

你亏负过光阴，如今
光阴又来亏负你
这是什么时候，门前的雪
又积了一寸。你被封锁在屋子里
出不去

想着这一生。用斫子
敲击石头，石头冒出火花，纹丝不动
在紧闭的屋门，画上春天的图案
春天在梦里行走。行走的春天
渐渐消失，你默然无语

借来的身子总要还回去的
还回去吧，反正已经越来越，不属于
自己。盐分挥发的太多
感到沉重，越来越拖不动了
打铁的声音刺伤耳膜

有太多的不甘，可无济于事
且行且珍惜吧，是安慰，更像叹息
老屋已准备好了，试试看
好不好住。春天遍布花朵
摘一朵带在身上


想起一个诗人

布莱克
我在一堆沙子里看到你
而我又没记住你的名字
现在我想起的也不是你
是你笔下
那个扫烟囱的孩子

其实我还是想起了你
你的眼睛，在这个缀满星星的世界上
多么与众不同
那个“满身乌黑的小东西”，哭呀哭
你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的视力并不比你差

我在想，沙子的世界里
我们都是黑不溜秋的小东西
我们扫烟囱，却把自己弄成这么脏
蜷缩在那里，偷偷哭
谁来打点水给我们洗澡
我们都是些无助的孩子


在父亲坟前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这个土堆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还是无法
把这个土堆
跟父亲联系在一起

算了，想这些干啥呢
二十年，这世界会发生很大变化，再也不会是
从前的样子。父亲，我们什么都不说
再来下盘棋吧。这次
你不要让着我，让我痛痛快快地输

你早已输给这土堆，而我
而我，输给人世

 
菩萨

菩萨在一本书里坐着
菩萨微闭双目
菩萨随一片落叶飞走了，飘得很远

我认识很多菩萨
她们生在田野，就是茂盛的庄稼
生在村口，就是一条流动的小河
她们是炊烟，是灶膛里的火苗
是放羊汉的一声吆喝
她们有时在山上，变成积雪
而有时候，又变成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

菩萨不会说话。你问她什么
她都是随手一指
你要是明白了你就点点头
你要不明白，就去问另一位菩萨
菩萨有问必答，就算你不问
她也会随手一指。总有一天你会懂得


眺望

当我无数次眺望
夜，还是夜
无声，苍凉，寥阔。像一个思想者
我想从它那里获取些什么
最终却一无所得

这世界有许多解不开的问题
不图一一解开，只想接近
而接近，带来的是更多的困感
眺望，最终只是沦为
一种长久养成的习惯


星星在轰鸣

没完没了的思绪，缠绕，挣脱不去
一如现实的人生，破碎，纷杂
如一张大网。岁月倥偬
转瞬即逝


发现

寻找一片树叶
一片泛黄的、残缺的、被踩在脚下
已经沤烂了的树叶
这样的树叶很多，只不过
没人注意到它们

我的手中多了这么一片树叶
我发现，这样一片树叶，并不比别的树叶
少了些什么，相反地
它比挂在树枝上的那些，更具有一种
可读性。它经历过

我想，我应该更深刻地
走进这片树叶的纹理，去观察它
那些不为人知的
也许正是我所需要的
在不断的发现中，我爱上一种虚无的真实


山坡上

我要停下来，跟它们一起
不是简单地聊几句，而是学着它们
长出青黄相间的叶子
在大树底下，在山石中间，在低凹处
甚至是石头缝里，站直腰身
多么强劲的草啊，它们
从不选择适合生长的地方，只要
有寄居之地，就把根扎下来，然后一个劲地长
什么都不能阻挡它们
我要停下来，像它们一样
把自己当成草，让我的亲人也难以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