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黄石/周国英

奶奶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
包括照片，或者是您的坟墓
您的坟墓，早在五十年代的土改运动中
就已经和你的邻居们一起被夷为了平地
每次清明节和爸爸一起回乡
我们只能看见
随着纸钱翻飞的烟火
黄的油菜花
还有那青青的麦苗一片

可是 今天
在这个异乡的清晨
在洛阳去西安的列车上
因为一个地名
因为一篇文章
想起了您
甚至想起了您清晰的容颜
好像您从来就没有离去
一直生活在我们中间
而不是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告诉的
在您的儿女都只有几岁的时候您就已经撒手人寰
而您的孙子孙女和您从未谋面

他们说
您姓董
个子不高不矮
肤色不黑不白
脸上有些散淡的麻点
在那个不知具体日期的日子里
您和您的妹妹也就是我们的姨奶奶
还有另外一群女人一起
被绳索捆绑着解送到了我们老家的闫河古镇上

乘马岗 许家洼 是你的娘家
许家洼出了个曾经当过少林和尚的领头人许世友
镇上的人说
大革命失败了 男人们跑了
跑不掉的女人们就被国民党抓了
说是顶罪 要卖了配给人家做老婆
他们称你们为“党婆”
其实，那个时候
你和姨奶奶都还是未出嫁的大姑娘

暮色四合
好多人都被领走了
姨奶奶也被镇上的杨家领走了
只有你，还站在镇东的大桥头
穿得又少
长江以北地区的傍晚
除了夏天都还是有些寒气的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
能够想什么
只是听别人说
当爷爷去领您的时候
您没有说一句话 走在后面跟着爷爷回了家
爷爷那个时候四十岁

后来，爷爷还是做他的小生意
熬糖、做麻饼、做松花蛋
杂货铺的生活总是繁忙的
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生
您和大多数旧式家庭妇女一样
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过往的硝烟
老人们说
从来没听你讲过

快解放了 爷爷走了
第二年 您也走了

姨奶奶比你有福气
虽然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女
她把杨家一对失孤的侄子一个个抚养成人成家
在杨家一直健康地活到了九十多岁
小学时每年的六一儿童节
总是看到姨奶奶和我们一样戴着红领巾
她坐在主席台上给全校的师生
讲过去的历史 战斗的生活
讲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
嘱咐孩子们要好好学习 将来好好建设我们的祖国

可惜那个时候太小
大概是觉得跟姨奶奶太亲近了
坐在台下的我从来没有认真听她讲
具体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
这成了我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我的奶奶 我身上流淌有您四分之一血脉的奶奶
我对您的了解
居然这么少
这—么—少

岁月的长河
将一切可以深刻的东西冲刷成了往事尘烟
桃李不言
山川不言
夕阳几度
青山依旧

可是
奶奶 您一定在的
在故乡那青青的麦苗上
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上